池溯撩起眼皮,这才注意到小鬼手里还攥着个黑色大塑料袋,和保洁日常用的差不多。
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微弱的同情。
见他沉默不语,米金声音更低了,“对不起,如果你还要,那就当作我没说,不好意思……”
她局促地站起来,小手胡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可以。”
身后传来低低两个字。
米金猛地顿住脚步,喜出望外!
小孩子根本藏不住情绪,她立刻转过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哥哥!”随即弯腰捡起那两个瓶子,麻利地装进袋子。
装好瓶子,她又回头看向池溯,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不太整齐的马尾辫,“那个……哥哥,你也别坐地上太久,会着凉的。”
“你没上学?”
“我上初一了!”米金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上学对她而言,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最近是我妈妈住院了,我要照顾她,所以在这里捡瓶子,可以换钱交住院费。”
米金急急地解释完,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好奇问,“哥哥,你呢?”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双眼通红,显然哭了很久,乌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他个子很高,比高中部的男生还要挺拔,面容也更加清俊。
见他始终沉默,米金轻声安慰,“我妈妈在住院部八楼。你妈妈……也住院了吗?那我们可以做个伴。”
说话间,她偷偷瞥向男生的侧脸。
他似乎正忍受着某种巨大痛苦。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压抑的沉默里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阵风吹过,脚边的黑色塑料袋哗啦啦作响。
男生才艰难地又动了一下喉结,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妈刚刚去世了。”
“……”
米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池溯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想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鬼面前失态。但巨大的悲伤还是争先恐后从眼角滑下。
三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妈妈笑着打开一盒鲜果切,阳光透过车窗跳在她发梢,“妈妈定了你最爱吃的私房烤鸭……”
谁能想到,短短几分钟,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就把一切撕得粉碎。
米金静静地看着男生。
在医院这些日子,她见过无数次护士推着抢救床匆匆跑过,可“去世”这两个字她却从没想过,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像隔了层厚厚的墙。
此刻从眼前这个男生嘴里说出来,那层墙好像突然就倒塌了,四散的砖头瓦片砸得她心口发闷。奇怪的
是,她并不得害怕,只被一种沉甸甸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
她悄悄挪了挪脚步,重新在男生身旁坐下。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发白的帆布鞋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池溯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身边会坐着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不点。
不合身的校服胸前,还印着几个傻气的字——育才小学云禾校区。
他移开视线,目光虚虚地投向天边,晚风卷起一抹粉蓝色彩霞。
或许是这极致的安静,也或许是痛苦已经满溢,他竟对着这陌生的小孩,不自觉地开了口。
“我刚从美国回来……妈妈来接我。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向日葵园。我妈妈最喜欢向日葵,我就让司机停车,想下去拍几张照片,回去送给她。”
他顿了顿,忽然紧紧闭上眼睛,“……我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和鸣笛,回头的时候……一辆大货车,已经把妈妈坐的车撞下了桥。”
“都怪我!”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向粗糙的墙面凸起。
一声沉闷的撞击。
白皙的手背瞬间破了皮,渗出一层血珠,震落的墙皮簌簌掉了一地。
米金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因为米富贵只要赌输了或者心情不好,拳头就会落在她和妈妈身上。
池溯没动,只是垂眼看着,这瘦小的身影手忙脚乱地撕开创可贴。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竟莫名地让他翻涌的胸口平息了一点。
他向后一靠,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双眼茫然地重新望着天空。
米金一连用了三个创可贴才勉强把血止住。看着那皱巴巴贴在一起的胶布,一股火气“噌”地冒上来——太浪费了!
“你知道吗?一个创可贴批发也要两毛钱!你这一下就浪费了六毛!要捡六个瓶子才行!”她气鼓鼓地瞪着池溯受伤的手,“你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想看到你手上全是血!”
“呵……”
池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声干涩的苦笑,“我妈妈……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你妈妈最后看到的,是你开心地站在向日葵园里啊!”米金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明白的道理,“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说完,她扭头瞥了眼西边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糟了!保洁阿姨就快上班了!要赶在她们打扫前把瓶子都收完才行,不能再耽误了。
“我得走了,再见。”米金利落地站起身,使劲拍打校服裤子上蹭的灰。
“等一下!”池溯下意识叫住她。
看着女孩停住的背影,池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索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金。”
“好。小米金,”池溯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不要再捡瓶子了。这张卡上还有些钱,应该够你交一阵子住院费。拿着,回去好好读书吧。”
米金瞪大眼睛,看着递到眼前的银行卡,下意识地摇头,“我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算我借你的,”池溯打断她,“等你长大了再还我。密码是123012,能记住吗?”
米金依然没动,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又犹豫。
池溯干脆站起身,俯到她面前。
轻轻拉过她紧握的小手,将银行卡稳稳放进她掌心,又帮她合拢手指,“卡背面有我的签名,以后长大了,来南津找我。我家在南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发顶,“小米金,再见。”
“哥哥再见。”米金的声音细细的,几乎要被风吹散。
池溯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夕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
米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葵花卡片。今天的夕阳格外刺眼,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米家人找上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痒痒地落在脸上。
江幸在睡梦中动了动睫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调皮地扫过她的鼻尖。
枕边,两团小家伙正依偎在一起,互相舔着毛。
她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对了,昨晚回来一激动,就给这两小只改了名字。
“津津、临临……”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它们软乎乎的脑袋,小家伙们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幸翻身下床,给两个毛球冲好温热的奶粉,才走进浴室洗漱。
品牌部在池际大厦的17层。
和之前压抑的行政部不同,这里工作氛围十分宽松,大家说说笑笑,办公室里鲜活又热闹。
“新师父”顾莞三十出头,一身素雅合身的改良旗袍,气质温婉如水。人如其名,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柔美。
她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很基础:熟悉公司OA系统上的新闻板块,参与编辑下一期内刊专栏。
江幸平日里就常给各类公众号撰稿,这对于她而言,简直再顺手不过。
顾莞还特地准备了欢迎小仪式。
江幸被同事们围着,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随后,她为大家每人点了一杯最近正火的热门咖啡,说说笑笑间,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得飞快。
中午从食堂回来后,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江幸没有午休,悄悄推开通往消防楼梯间的门,准备给江美华打个电话。
昨晚回公寓太晚,怕打扰母亲休息,那个天大的好消息硬是捂到了现在。
“喂?”电话很快接通,江美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怎么中午打电话?不休息一会儿,下午上班会不会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