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幸接过水,没拧开,双手又局促地放到桌上,“顾老师, 司志到底该怎么着手?我完全没接触过这类工作。”
顾莞注视她片刻, “你先跟我说说, 周末都做什么了?”
江幸一怔。
难道真是因为周六那场戏码, 池溯秋后算账来了?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 “周六给同学过了个生日,周日回学校帮录了个招生宣传视频。”
“宣传视频?”顾莞重复了一遍, 眉头微微蹙起。
“是的,就是一段简单的介绍, 学院说要发在官方账号上。”
江幸的心脏随着顾莞皱起的眉头越揪越紧,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周六, 而是周日这个视频?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公司不允许实习生参与这类活动吗?”
“公司倒没有明令禁止,”顾莞顿了顿, 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小江,我看你做事踏实, 就直说了吧。”
她把手机推到江幸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
“今天上午人力汇报年度招聘计划时, 特意展示了一个网红案例,就是你们学院凌晨发布的这段视频, 点击量已经破十万了。”
江幸低头看去,某知名教育平台的头条推送标题格外醒目——《南津大学女神引爆流量!颜值与智慧并重,成招生新王牌!》。
配图正是她在视频中的特写镜头。
顾莞指尖在屏幕上向上一滑, 评论区更加热闹:
“女神师姐!报考目标有了!”
“这颜值是真的吗?我不信。”
“历史学院居然藏了这么好看的小姐姐!”
“兄弟们南津大学历史学院见!必须和师姐约一波图书馆!”
江幸一时愣住。
她完全没想到,那段翻来覆去拍了二十多遍的视频居然火了,更没料到自己一夜之间,竟被贴上了“南津历史女神”的标签。
“我猜,池总很可能因为这条视频,认为你具备更大的潜力,不该只局限于维护网站这类基础工作,所以才让你参与司志的撰写,算是一种重点培养吧。”
顾莞收回手机,语气宽慰,“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会全程跟进指导。你原有的工作我会让别人接手,接下来你就专心搜集资料,先摸清框架。”
“谢谢顾老师……”江幸点点头。
心里却仍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拍个视频而已,怎么就看出她有编写司志的巨大潜力了?
顾莞仿佛看穿她的疑虑,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换个角度看,参与司志编写既能让你深入了解企业,也能从战略层面审视公司发展,这是非常难得的锻炼机会。”
“不过……”她起身时又叮嘱了一句,“以后若再参加这类校外活动,记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好的,顾老师。”
听到这里,江幸已经多少明白了些。
看来,公司是不赞成员工私下里参加这类活动的。因为她是个实
习生,才没有直接批评她,只是借着增加工作量,让她时间更饱和,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其他。
怎么职场上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唉。
回到工位,江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到公司打完卡,就直奔南津图书馆。
尽管这项任务对她来说简直堪比登月,可既然已经接下,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做好。
在门口办了张借书卡,交完押金,片刻也没耽搁,径直上了二楼的社科阅览区。
从《科技企业发展年鉴》翻到《投资案例汇编》,在书架间来回穿梭、比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选定了两家行业龙头企业的司志作为参考。
一共两套书,厚厚的六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从地铁站出来,她一路哼哧哼哧地把书抱到公司楼下,实在撑不住,想停下歇口气。
胳膊酸得发僵,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目光下意识地往上一抬。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就静静停在门口。
副驾驶门敞开着,一个身姿优雅的女人款款走下车。
瀑布般的栗色长发直垂腰间,香槟色的礼服勾勒出曼妙曲线。抬手拨头发的瞬间,露出的脖颈白得晃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儿,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池溯走下车,绕到女人身侧,微微低头听她说话。平日里总是冷淡清隽的侧脸线条,此刻柔和了不少,唇角似乎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下一秒,女子娇嗔地用手包砸了下他的手臂,他非但不恼,反而接过那只精致的手包。
江幸忽然喘不上气。
像被人点了穴,直直地钉在原地。
周遭的人声、车流声一时间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跳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那是……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胸口便没来由地一酸。
她下意识倒退半步,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大理石柱。
一阵钝痛顺着脊椎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猝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池溯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或者说,她从来不敢问。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
像他这样的人,身边站着这样明媚动人的女朋友,才是最合理、最正常的剧本吧。
那她呢——
躲在阴影里,窥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简直像个……慌慌张张、见不得光的小偷。
江幸垂下眼睫,咬了咬嘴唇,没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她弯下腰,把散落的资料重新归拢,抱紧。
书还是那么重,甚至比来时更沉。她转过身,一步一步,默默地往办公楼里走。
-
整个下午,她都强迫自己扎进厚厚的司志资料里。
红笔记录年份,蓝色笔记录事件,紫色笔写小记,一行行彩色的字像结实的绳索,将她捆在工位上,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可那些画面还是会从字缝里钻进来。
他低头时格外温柔的侧影,他们之间流畅的默契,他唇角那抹自然的笑意,每一帧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用力晃了晃头,扣上笔帽,又换了一只彩色的笔。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当她终于揉着酸胀僵硬的脖颈,从厚重的书册中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早已陷入一片沉寂。
整层办公室空荡无人,只有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在黑暗里兀自散发着冷冽的蓝光。
微信上,顾老师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太拼,工作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注意休息。”
江幸心头一暖,飞快回复道,“谢谢顾老师,正准备回去。”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一半,暖黄的光晕斜斜铺在地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孤单。
电梯口的金属面板映出模糊的倒影,她按住下行键,在电梯前等了几秒。
很快,一部电梯从楼上降下,“叮”的一声停住。
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江幸抬眸,随即一怔。
池溯正倚在轿厢扶手旁,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垂着,衬衫领口微敞。
顶灯在他浓密的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冷峻的侧脸难得地透着几分倦意。
他似乎是累了。
半阖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而掀开眼睑。
四目相接。
江幸的心跳漏了半拍,紧接着擂鼓似的砸向胸腔。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垂下眼帘,目光仓皇地落在自己鞋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池总。”
“嗯。”
他的声音低沉,在逼仄的电梯间里荡开。
江幸快步走进电梯,几乎是贴着内壁站定,刻意将身体转向角落,背对着他的方向。
可即便如此,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还是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侵占了她周遭所剩无几的空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电梯门缓缓合拢。
光滑的不锈钢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仍倚在原处,不知道有没有看她。
她不敢抬眼去确认,只是盯着金属壁里的自己,攥紧手指又松开。
密闭的空间里,空调送风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午时那幕画面,偏在这时闯进来。
他低头的温柔,女子明媚的笑靥,两人之间流转的默契……每一秒都清晰得刺眼。
江幸轻轻咬住下唇。
心跳在寂静中格外喧闹,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她拼命想压下,可它还在响。
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她,这段日子以来的荒唐和可笑。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6,15,14……
她死死盯着电子屏,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