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只是站一会儿,有时会停得很久。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一一告别。
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淡。
神色一日比一日冷。
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收紧了。
直到有一天,她向帝释天请命。
自请前往饿鬼道镇守。
那是六道之中最可怖的所在。穷山恶水,寸草不生。鬼众凶残,秩序崩坏。
帝释天与百里一族渊源极深,向来视千雪如亲眷。听闻此言,自然不同意她年纪尚轻,便踏入那九死一生之地。
可她态度平静,寸步不让。
最终,帝释天只能妥协,派遣多名侍神贴身随行,以策周全。
千雪表面不反对。可一旦踏入饿鬼道,她便设法将那些侍神一一甩脱。
饿鬼道无昼无夜。
天地永远笼罩在猩红之中,风是热的,土是滚烫的。落下的雨水带着腐蚀性,能将岩石一点点蚀穿。没有真正的食物,也没有可以解渴的水。
凡有鬼出没之地,必有杀戮。
鬼王之间更是彼此吞噬,争夺地盘,永无休止。
护法神通常轮番前来,稍有喘息之机便会离界修整。
唯独百里千雪。她一留,便是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间,她几乎踏遍了饿鬼道的每一处荒原。将大大小小的鬼王逐一镇压,打得俯首帖耳。
起初,鬼众以为这新来的天龙王不过是虚名在身。可很快便发现,她下手极重,从不留情。出手即镇杀,决断毫不犹豫。
渐渐地,“百里天王”这个名号,在饿鬼道成了真正的威慑。却也在那片猩红之地,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了后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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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四百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
千雪原本只是想从久远的记忆里,寻一丝可以喘息的温度。可当那些画面真正浮上心头,她才发现,祖母的离去、族人的覆灭,并未被时间削弱分毫。
它们只是被埋得更深。
泪水重新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明白,祖母当年说的并非安慰之词。若人不是如此重情重义,或许面对生离死别,真的不会痛到这般地步——痛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原来,有情皆苦。
并非修辞,而是实相。
按素和所言,狼牙,正是天狼噬。
戕水之战,朱雀无疑是最大的威胁,护法神众在它与炎凌的合击之下,已是连连败退,罗刹鬼势如破竹。
为了逆转战局,就必须彻底切断炎凌帝君对朱雀的控制,权衡之下,天狼噬决定将朱雀强行封印在自己的神识当中,与之同归于尽。
天狼噬陨落之后,神识化作狼牙的模样,去昆仑神宫见了千雪最后一面。那一面,既是告别,也是执念的尽头。再之后,他便不得不踏入轮回。
而素和,亦是在那一役中重伤垂死。
离开战场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地狱门前,为的只是送天狼噬最后一程。
天狼噬对他说,自己会在四百年后转生于帝江国。
届时,需要他协助自己重拾修为、镇压体内朱雀。为的,是阻止炎凌的复活,也是为了截断罗刹鬼再度归来的可能。
可那时的素和,已命悬一线,连离开地狱门前都做不到。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完成天狼噬的嘱托,他不得不堕入鬼道,常年居于地狱之中。
他终于窥见天机时,自己已成夜叉鬼。
见不得天日,更无力守护。
他想过回修罗道,却始终犹豫不前。因为他不确定,天狼噬是否希望他这么做。
修罗道始终坚信,他们的王并未真正死去,而是在修复再生。若让修罗族知晓,修罗王已转生为凡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不敢想,更不敢扰乱天狼噬的计划。更何况转生之后,他便只是凡胎□□,如何再承修罗王之名?
这其中的因果何其复杂,谁敢妄自干涉?
所以,素和决定只做天狼噬交代的事。
当天狼噬转世在即,为了护持他平安降生,素和只能隐藏身份向昆仑山求助。却不曾想到,因缘牵引之下,被引来的,竟是百里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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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神宫。
百里王府一如既往地安静。
书香在殿中沉沉浮浮。卷轴堆叠如山,有的整齐码放在玉案旁,有的干脆散落在地毯上,铺陈出一片随意却并不凌乱的景象。
廊柱下的侍女偶尔低声走动,将卷轴一一归拢,又很快退下。
主座上,百里千雪半倚案前。
她的白发如水般垂落,与松松系着的金边长袍相映,既不刻意端肃,也不失应有的威仪。她执笔批阅南洲近况的文书,眉眼沉静,指尖偶尔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像是在权衡什么。
帘幕轻掀。
一名圆润可爱的少女抱着一摞新卷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千雪眉梢一挑,“啧,怎么还有?”
“还是南洲哦!”巴墨把卷轴往案上一放,语气理直气壮。
千雪低低应了一声:“又是南洲?”
笔尖停住,“看来那地方,近来很不太平嘛。”
“要不我再偷偷塞一些给玉竹龙王和梁秋龙王?”巴墨眨了眨眼,“反正他们最近看起来挺闲的样子。”
千雪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罢了,也不急于一时。”
她目光随意一转,却在那堆金色卷轴中,瞥见了一抹突兀的白。
千雪指尖微抬,那卷白色文书便自卷轴堆中缓缓
浮起,落入她掌中。展开的瞬间,她脸上的松弛骤然收敛,神色冷了下来。
“怎么了?”巴墨立刻凑近。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眼下南洲,是什么时辰?”
巴墨掐指一算:“安和一千三百六十九年,七月既望……申时将尽。”
“申时……”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微沉,“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起身,衣袂掠过案角,卷起一阵微风。
“你你你——”巴墨一愣,连忙追到门口,“你该不会又跑去南洲喝酒吧?!”
殿门外,只余一阵渐远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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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殿外,千雪已跃上仙鹤。
白羽舒展,如云铺开。清风卷起,她的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南洲,帝江国皇城。
夜色沉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城上。天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却迟迟不肯落雨。
皇城之中,一道紫气直冲云霄,灵机澄澈,却又缠绕着不散的阴邪之气,彼此纠缠,宛如阴阳交错的临界之地。
百里千雪驾鹤而至,落在一座宫殿的檐脊之上。
此时她已换下昆仑宫袍,一头黑发束起,身着文武兼备的衣装,线条利落。钺灵杖在手,气息沉静而收敛。
她俯瞰下方。
一座宫殿门前,宫人进进出出,脚步杂乱。身着龙袍的贵人神色惶急,在廊下反复踱步。殿内隐约传出妇人的低泣,与断续而起的痛呼。
千雪眉心微蹙。
再抬眼,那冲天紫气之中,灵气与恶鬼之气并行不悖,竟势均力敌。
她心中微惊。
“究竟是何等神识转世……”她低声自语,“竟引得天地如此动荡。”
身为护法,她本不该迟疑。
可眼前情形,却让她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灵气,乃人道之福。
鬼气,却是人道之祸。
若护的是人,尚可;若护的是鬼——那便是重罪。
她望着那片紫气,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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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妇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骤然绷紧的弦。
千雪指尖微紧,轻叹了一声,“罢了。”
话音落下,她站定身形,钺灵杖在空中一划。
符印成形。
金光自夜空铺展,化作万千光点,缓缓落下,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千雪双手合十,咒音低而清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仪。
数十道分身自她身侧显现,向四方散开,结成护法之阵。
金色屏障升起,将翻涌的邪气隔绝在外。
黑气不甘被镇压,化作狰狞面目,疯狂扑向光幕。千雪神色未变,咒音却愈发低沉稳固。
金光愈亮。
最终,一道纯净至极的光芒自阵中绽开,将所有邪祟尽数净化。
夜色骤然澄明。
殿内,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清亮而有力。冲天的紫气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千雪静立片刻。
“既是天命所归,”她轻声道,“便再送你一道护身符。”
钺灵杖再次挥动。
一轮金色“卍”字符自空中缓缓升起,又凝为一点,径直没入宫殿深处。金光乍现,随即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