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皓月低声道,“我只是……害怕。”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毫无遮掩。
千雪看着他,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又死不了。”她笑,“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倒是你,现在身负朱雀之力,千万别暴露。不然妖魔鬼怪都来抢,我可护不住你。”
皓月失笑,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肩背宽阔,抱得稳稳的,衬得千雪格外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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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国的都城——东皇城,在霜海以北。
入冬之后,越往北走,气候越发反复无常。
白日尚能见天光,夜里却常有冷雨骤落,夹着山风,寒意直透骨髓。
三人披着斗篷,沿着河道策马行了两日。
这条河自北山群落而下,水势原本平缓,可一旦连日降雨,山林积水便会顺着支流倾泻而来,河道极易暴涨。此时雨势正盛,河水颜色已由清转浑,浪头拍打着岸石,声响低沉而急促。
天色将暗之时,远处终于有了几点昏黄灯火。
灯火沿着河湾散开,被雨幕一层层吞没,看上去模糊而摇晃,像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小镇。
“前面——好像有个小镇!”
皓月勒马高声提醒,可雨声、风声、河水奔涌的轰鸣混作一团,他的声音很快被吞没。千雪与昙鸾只见他抬手示意,便一同加快脚程,朝灯火处赶去。
小镇背靠山林,贴着河岸而建。
镇外临河一侧,被人临时加高了土石堤坝。堤坝上压着湿重的沙袋,木桩深深钉入泥地,显然是刚加固不久。雨水顺着堤坝外侧倾泻而下,在低洼处汇成水潭,映着摇晃的灯影。
堤坝与镇口之间,搭起了几十顶小帐篷。
帐篷沿着河道一字排开,背后是黑沉沉的山林轮廓。林中不时传来风折枝叶的声响,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深远。油灯在帐中亮着,光影映出铠甲与长弓的轮廓。
再近些,便能看清——
帐篷里聚着的,皆是骑兵。
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牵着马立在雨中。马匹被系在林边与帐篷之间,呼吸喷出白雾,在夜色里起伏不定。
皓月放慢马速。
三人并骑而行,缓缓穿过帐篷之间的空道。四周的目光在雨幕中投来,安静而警惕,却并无敌意。
行至最末一顶帐篷前,一行人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披着暗色战袍。甲胄并不华丽,却洗得干净,边角磨损,显然久经战阵。他面容端正,眉骨锋利,眼神沉稳,即便站在风雨之中,也自带一股从容的王者气度。
那不是粗粝的武人之气,而是一种经年累月被责任磨出来的从容。
见三人走近,他朗声一笑,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几位这是从哪来,往哪去?”
皓月抬手掀开斗笠,正欲答话,目光却在雨幕中骤然一滞。
他愣在原地,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对面那将军的神情,也在同一瞬间凝固。疑惑、审视、难以置信——几种情绪在他眼中迅速掠过,随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皓月?”
那声音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下一刻,他已不顾身后将士,冲入雨中,大声唤
道:“是皓月!”
千雪与昙鸾同时掀起斗笠,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皓月。
皓月猛地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怔怔地望着那人,声音发紧:“皇兄……是你?!”
将军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中,力道极重,像是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
“真的是你!”
他声音发哑,却笑得极亮,“没想到,我们兄弟这辈子……还能再见!”
雨水顺着两人的甲胄与衣襟流下。
皓月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只回抱住他,一言不发。
千雪与昙鸾也先后下马。
那将军松开手,又将皓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骄傲。重重拍了拍皓月的肩,“回来就好。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随即转身,“快!我带你们到镇上找个地方避雨,这里说话不便。”
河水在暗处翻涌,涨势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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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带着皓月三人进了镇中一间小客栈。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窗纸虽旧,却补得齐整,只是屋里空荡荡的,不见掌柜,也不见伙计。
将军拍了拍皓月的肩,语气自然:“来,你们先坐。”
话音刚落,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从后堂快步出来。她面色憔悴,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一见将军,忙挤出笑容迎上来。“将军见谅,怠慢您了。”
她又看向皓月几人,“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林掌柜!”将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随即收敛,压低声音问道:“是孩子的病……还没见好?”
林掌柜一愣,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连连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皓月、千雪、昙鸾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掌柜忙抬袖抹了把眼泪,急急说道:“将军和几位客官先坐着,我这就去准备些酒菜。”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显得仓促而慌乱。
“皇兄,”皓月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先给你介绍。”
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郑重。“这位,是我师尊,百里千雪。”
将军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我记得!父皇提过,你的师尊是昆仑山的龙神——雪灵君!”
“嘘——”
皓月立刻压低声音,“皇兄慎言,这话不可乱说。”
千雪与昙鸾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将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又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在下尊卢玄月,见过雪灵君。”
千雪起身拱手道:“尊卢将军多礼了。”
皓月这才转向昙鸾。
昙鸾早已微微倾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眉梢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皓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郑重下来。“这位,是九华山的昙鸾师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落得不高,却极稳。
昙鸾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意在眼底铺开,像是没料到后面这一句。
“阿弥陀佛。”他合十行礼,语气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殿下言重了。”
皓月没有再看他,只是抬手搭在将军肩头,转而向千雪与昙鸾介绍:“这位,是我的皇长兄,尊卢玄月。”
将军立刻拱手,行礼极正:“失敬失敬。我二弟承蒙两位照顾,玄月心中,万分感激。”
千雪回了一礼,没有多言。
昙鸾双手合十,笑道:“将军客气了。”
话音落下,皓月的神情却已明显绷紧。他转向将军,眉头紧锁,语气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驻守?”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动,“父皇……还好吗?皇妹她——”
话未说完,屋外雨声忽然重了几分。河水在远处翻涌,低沉的声响透过窗纸,一下一下,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口。
第60章 神堕篇 酒中夜话
尊卢玄月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重逢的喜色, 像是被这场雨一点点洗淡了。他抬眼看向皓月,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父皇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只是陈述旧事。
“御医束手无策, 后来, 有一个叫寿丘的人进了宫。”
玄月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想。
“他说能治。父皇信了。”
“病确实也好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却没有笑意, “从那天起, 父皇便离不开他了。”
寿丘很快被封为国师。
朝中重臣换了一批又一批,原本熟悉的面孔渐渐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些来历不明、却对寿丘唯命是从的人。
“我曾多次求见父皇。”玄月道, “可每一次, 都被拦下。”
“后来,西境告急。”
他说到这里,看了皓月一眼。
“那是一场不能拖的仗。百姓在逃,城池在烧,我们不能等。”
所以他接了兵符, 率军西行。
行军途中,圣旨追来。
——人皇病危,难理国事;为稳社稷, 禅位于崇德亲王;命皇长子尊卢玄月继续西征,平定祸患。
玄月当时便觉得不对。可战事在前, 他没有退路。
“边关的敌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第一次变得冷硬。
“他们四肢着地, 皮肤黝黑,不惧刀枪,不知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