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什么东西威胁,只会往前厮杀。”
敌军两万余。
他带去的,是五万精兵。
“可打到最后……”
玄月停住,喉结微动,“活下来的,不到一万。”
战事平息后,他曾五次请旨回朝,都被驳回。
“如果不是夕月一再来信劝我忍耐,我可能已经冲进皇城了。也不知皇妹她如今身在何处……”
“朝廷不给军饷。”
玄月低声道,“我那一万兵马,本是为国而战的功臣。结果,只能隐姓埋名,有的回乡种地,有的落草为寇,也有的……跟着我,一路走到这里。”
“就在回程途中,我们又遇到了那些怪物。”
“起初还能杀。”
“后来……”他摇了摇头,“就杀不死了。”
说到这里,他解下腰间两件兵器。
雨声敲在屋外。
玄月拔出其中一柄白玉长剑,剑身在灯下泛起冷光。“这是封神阁往各地调运的昆仑白玉剑。据说,只有用这种玉炼成的兵器,才能杀死它们。”
他抬眼,看向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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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接过那柄白玉剑。
剑身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用指腹沿着剑脊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沉静而专注。片刻后,他将剑递到千雪手中。
千雪接过,低头细察,神情微敛。
这时,林掌柜端着一只小坛子酒和五碟家常小菜,从后堂匆匆走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她神色为难,语气带着歉意:“将军见谅。这阵子水患不断,孩子又病着,实在没什么好招待诸位的。”
桌上不过是些寻常吃食——
一碟猪肉,几盘青菜,还有几个馒头。
昙鸾看了一眼,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半点嫌弃。
“这位施主,”他忽然开口,语气温和,“你家娃娃得的,得的什么病?”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顿时一滞。
林掌柜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尊卢玄月。将军与她对视片刻,轻轻点头。
她这才低下声音,几乎是贴着喉咙说出来:“……是疫病。”
“疫病?”
昙鸾语调平稳,脸上依旧带着笑,“多久了?”
“这里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河水一涨,镇上就开始有人病倒。”
林掌柜眼眶发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又道:“官兵不敢进镇,怕传染。只有玄月将军,带着人还肯在这儿守着我们。”
“我们都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玄月接过话,语气淡然,“命硬。”
昙鸾听着,微微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可否让小僧看看?”他忽然问。
林掌柜一愣,眼泪夺眶而出,连连点头,声音发颤:“好……好!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急急起身,像是怕昙鸾反悔。
昙鸾随之起身,理了理僧衣,语气仍旧温和:“那便烦请施主带路。”
千雪忽然站起身,对皓月道:“我也去看看。”
“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她轻声补了一句,
“慢慢聊。”
说罢,便随昙鸾一同往后堂走去。
皓月下意识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外雨声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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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月一边倒酒,一边用余光打量皓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来。”他将酒杯推到皓月面前,“陪为兄喝一杯。”
皓月看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玄月随即又给自己斟满,身子朝皓月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笑道:“你那位师尊……真是个大美人。”
他眨了眨眼,“我和三妹第一次听父皇提起,说她已有四百多岁,还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前辈,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皓月失笑,摇了摇头。“皇兄只管把师尊当个普通人便好。”
“普通人?”玄月又给他倒酒,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看都不像。”
“皇兄——”
“好好好,不说了。”
玄月举杯碰了碰他的,“那我换个问法。”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你对她……是不是只有师徒情分啊?”
皓月沉默了一瞬。
灯火映在酒面上,轻轻晃动。
他叹了口气,“我终究是肉体凡胎,怎敢高攀。”
“修行之人,不是能长生吗?”
“长生?”
皓月笑了一声,摇头,“我们修为再高,也不过五百年上下。”
他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可她……活个千年万年,都不稀奇。”
“那可怎么办?”玄月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皓月低头看着酒杯,苦笑:“有时候,我倒真想——”
他抬眼,语气轻得像玩笑:“变成鬼,陪她一辈子。”
话音刚落,玄月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他猛地放下酒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冷意,“这种话,休要再提。我的将士,都死在鬼物手里!”他盯着皓月,“你若堕落成鬼,我第一个不饶你。”
皓月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兄长别当真。”他举杯示意,“酒后胡言罢了。”
“再说,”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自知,“师尊是绝不会让我走到那一步的。”
玄月这才缓了脸色,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少喝点。你一喝酒,就胡说。”
皓月没有争。他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你们,”玄月话锋一转,“是打定主意要进皇城了?”
“兄长不如同去?”
玄月摇头,语气沉了下来。“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皓月,像是真心,又像是在劝自己:“我只盼你能救出父皇和皇妹,清理朝纲,驱逐恶鬼,还天下一个太平。”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皇城如今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你们此去,凶险万分。我既想你去,又不想你去。
“兄长不必担心。”皓月答到。
“这么有把握?”
“我此去,只为救人。”他语气平静,“若真有人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皓月顿了顿。“我自有办法,对治它们。”
玄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二弟不愧是封神阁弟子。难怪父皇常说你福慧双至,有天命在身。”
皓月举杯,轻轻一碰。“什么天命不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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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被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床上躺着一名约莫八岁的女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眉头紧蹙,左右摇着头,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颈侧连着脸颊的地方,生着一片水痘,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刺目。
昙鸾坐在床边。他微微俯身,替孩子查看病情,动作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既不凝重,也不敷衍,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生死边缘停留。
孩子的母亲靠在床沿,半跪在地,双手紧紧握着孩子的手。
千雪站在一旁,低声问:“如何?”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
“施主,”他抬眼看她,“你可知,从发病到亡故,中间有几日?”
林掌柜一怔,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发颤:“七天……差不多七天!隔壁王奶奶,还有她儿子,都是第七天没的!”
“哦?”昙鸾眸光一闪,确认道:“老人和壮年都是七日病故?”
林掌柜垂眸思索片刻,肯定地点点头。
话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落下,整个人跪伏在地。“师父……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她这已经第五天了,不能耽误了!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昙鸾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扶住,力道并不大,却稳稳托住了她。“施主莫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先起来。”
他又看了孩子片刻,才转向母亲,语气温和:“孩子吃过的药,可否给小僧看看?”
林掌柜一听,连连点头,慌忙起身,小跑着进了后堂。
“这哪里是疫病,这分明是中毒嘛。”
昙鸾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温柔。
千雪看着他:“中毒?”
“不错。”昙鸾的目光少有的凌厉,“而且是——蛇毒。”
千雪心下一惊,“能治吗?”
“现在还不好说。”
林掌柜很快掀开布帘,双手捧着一只盛着药渣的陶罐,气息急促。
昙鸾伸手,从罐中捻起几样药渣,放在指间轻轻碾碎,又低头闻了闻,随后将陶罐递还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随后道:“我给你写个方子。明日一早,照方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