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孩子的手,哽咽道:“小柳儿,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救了……”
昙鸾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眼,朝千雪递了一个极轻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到柜台旁,取了纸笔。
这一夜,风雨不停。
雨点被狂风裹着,拍在屋檐与窗纸上,声音密而急。
林掌柜很快给千雪三人收拾出三间客房,灯火一一亮起。
皓月与兄长边喝边谈,一直说到夜深。
话题从旧日征战,说到皇城旧事,再到眼下局势,仿佛什么都谈了,又仿佛什么都没真正说透。直到酒意渐浓,玄月才起身告辞。
“我还是回帐篷去。”他说得很自然,“堤坝那边得有人守着,我不放心。”
皓月没有挽留,只送他到门口。
雨幕中,玄月的身影很快被灯火与黑暗吞没。
夜更深了。
皓月听了一会儿风雨声,才转身上楼,轻轻叩响了千雪的房门。
千雪侧身让他进来,随手掩上门。
屋内灯火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怎么样?”
皓月同样放低了语气。“鱼饵已经放好了。”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有把握吗?”
皓月沉默了一瞬。
窗外雷声闷响,雨势愈发汹涌。
“等到了皇城,自然就知道了。”
第61章 神堕篇 秩序颠倒
清晨醒来时, 窗外依旧风雨飘摇。
寒风裹着湿气,从檐下灌进来,沁人骨髓。
千雪推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坐着昙鸾一人。他正慢悠悠地喝茶, 神情安然, 仿佛外头的风雨与他毫不相干。
客栈的大门敞着, 冷风呼呼往里灌, 桌上的灯火被吹得轻轻晃动。
千雪刚走近, 尚未来得及开口, 昙鸾便抬手示意,脸上挂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
“别问。”
他语气温和又笃定, “问就是——林掌柜一早便去镇上抓药了。至于皓月嘛, 天还没亮, 就跑去堤坝那边帮忙了。”
千雪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昙鸾顺手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茶一入口,先是温润,继而回甘,清而不薄。不是茶叶多好,是火候和心思都刚刚好。
“这疫病, ”千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有多少把握?”
“没什么把握。”昙鸾答得坦然。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等会儿我要去后山抓蛇。抓到了, 才算有把握。”
“你是想以毒攻毒?”
昙鸾点点头,又低头喝茶, 仿佛这决定再寻常不过。
“那我能做什么?”千雪问。
“有啊。”
昙鸾抬眼,笑意加深,“帮我抓蛇。”
千雪失笑:“这个我不在行。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个好帮手。”
“哦?”
昙鸾转了转眼珠, 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该不会是我们的小巴墨回来了吧?”
“你倒是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千雪笑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披着蓑衣,风风火火地冲进大堂。
定睛一看,竟是皓月。
“哟,”昙鸾看了他一眼,语气悠然,“这不是我们的皇子殿下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替他倒好一杯茶,“来,先喝口热的。”
“情况如何?”千雪问。
皓月也不客气,接过茶连喝了两杯,才在凳子上坐下。
“水势已经开始回落了,目前还算稳。”
千雪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林掌柜去镇上抓药了,我想她一个弱女子,未必能敲开药铺的门。你看能不能请你兄长派几个人,多拿几张药方,一起去抓药?镇上生病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我们多备一些,总归用得上。”
“好。”
皓月答得干脆,人已经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披上蓑衣,转身冲进风雨里。
昙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嗤笑了一声。
千雪侧目看他。
“尊卢皓月,”昙鸾慢悠悠道,“曾经也是封神阁的院主吧?身边侍者成群,受人敬仰。能让他这样跑腿的,大概屈指可数。”
千雪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和尚!”
话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昙鸾与千雪同时一愣。
皓月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别光顾着喝茶,”他冲昙鸾扬声道,“你倒是赶紧多写几张药方啊!”
话还没落,人已经转身不见了。
昙鸾眉梢一挑,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放下茶杯。
千雪看着这一幕,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
千雪回到自己的房中,合上门,抬手结印。
光影一晃,巴墨已现身在屋内。
“殿下——!”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千雪的腿,声音又急又委屈。
“怎么了?”千雪失笑,低头看她。
“吓死我了!”巴墨仰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你把我接过来了,不然我可惨了!”
千雪蹲下身,神情认真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老龙王回来了!”巴墨压低声音,语速却飞快。
“……师尊回来了?”千雪应了一句。
巴墨用力点头:“他老人家一回来就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一个没落下!”
千雪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真的很可怕。”巴墨缩了缩脖子,“难怪大家都怕他。”
千雪抬眼看他:“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办妥了!”
巴墨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给玉竹龙王的信,给南宫老爷爷的信,还有百里弈星族长的信,一个都没落,对吧?”
千雪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笑意温和:“干得不错。”
巴墨眼睛一亮:“那……有没有奖励呀?”
“嗯——”
千雪眸光一转,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奖励你陪昙鸾去后山抓蛇。”
“真的吗!”巴墨拍手叫好,“我最喜欢捕猎了!”
千雪露出笑意。“去吧。”
光影微闪,屋内又恢复了暗淡。
#
千雪撑着伞,独自往镇上走去。
雨势比昨夜小了许多,只是风还是很冷。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天光虽亮,却像被一层灰白的水汽罩住,看不真切。
街道两旁的人家,门窗紧闭。
不是寻常的闭户,而是连缝隙都被堵死的那种紧闭。放眼放去,没有炊烟,也没有孩童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偶尔,从紧闭的门内传来低低的哀嚎。
声音短促,又很快被压下去,仿佛连哭泣都怕惊动什么。那种克制的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发沉。
走到街口,颓败之感更甚。
原本热闹的主街,如今五家铺子里,已有三家铁门紧闭;另一家半掩着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早已弃置;唯有一家药铺勉强开着门,却无人看守。
街边横着几具倒地不起的身影。
千雪走近一看,那些人的脸颊两侧,密密麻麻长满水痘,颜色暗沉。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像是血液早已不再流动。
她蹲下身,探了鼻息。
果然,已经死了。
“砰、砰、砰——”
不远处传来敲门声。
是一名士兵,披着蓑衣,手里攥着昙鸾写的药方,正在用力敲着药铺的门。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却迟迟无人应答。
千雪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脚步不自觉放慢。
越往前走,人影越少。风雨将原本的声音洗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不是哭声,也不是求救声。
而是一种混杂着祈祷、低语、急切呼喊的声音。
竟然……还有人群聚集?
她循着声音走去,很快便看见了一座小小的摩罗神殿。
神殿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人。有人跪着,有人伏着,有人攥着香不肯松手。香火燃得极旺,烟雾浓得几乎遮住了殿内的神像。
可走近一看,殿中却没有半个职人。
没有祭司,只有被丢在这里的凡人,在无序地祈求。
整个大殿被香烟笼罩,气息浑浊。
千雪撑着伞站在殿门口,尚未来得及细看,便被一个慌乱的人撞了个正着。那人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根本没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