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皓月勾起唇角,声音压得极低,“我倒以为——兄长早有预见。”
玄月一怔:“什么?”
“没什么。”皓月抬高声音,语气如常,“我们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玄月拱手:“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离河堰镇,渐行渐远。
#
“有什么想说的吗?”
昙鸾忽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没有。”
皓月语气淡淡,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头。
昙鸾索性挪到他身旁坐下,双手拢进袖中,笑道:“行吧,我就坐在这里。你若是有想说的,我暂且能做个像样的听者。”
马车缓缓前行。
皓月执着缰绳,目光落在前路尽头,良久没有出声。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我皇兄现在怎么样了。”
昙鸾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个玄月将军是假冒的?”
“破绽太多了。我和皇兄已有十几年未见。可那日,他一眼便认出了我。再者说,这也未免太巧了——偏偏出现在我们去皇城的路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这些,都只能算是怀疑。世事无常,我也不敢仅凭直觉妄下结论。是后来,在客栈。”
昙鸾轻轻“嗯”了一声。
“他主动说要喝酒,还对浊酒毫不介意,一碗接一碗地喝。”皓月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皇兄本就不爱饮酒,尤其厌恶浊酒。可那个人喝下去,却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尝不出滋味。那一刻我就怀疑,他不是凡人。”
昙鸾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但最关键的一点,”皓月继续道,“我皇兄,是见过千雪的。这个人,却是第一次见。”
昙鸾忍不住失声道:“这就太致命了。居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这替身未免太不谨慎了。”
“我倒觉得,”皓月语气极轻,“这是我皇兄刻意留下的线索。他可能知道自己会被冒充。所以将计就计,故意留下一些我能发现的信号。”
昙鸾一怔,随即失笑:“这么说来,你皇兄还真是个聪明人。”
皓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忽然扬起,“他从前常说,我俩就应该交换一条路去走。他来修道,我去领兵。小时候,他还真跑去找父皇说情,说他不想习武。”
“父皇骂他是大皇子,将来要执掌江山,怎能没有军功呢。皇兄却说,他不想当皇帝,他想做个道士。”皓月笑了一声:“结果,被父皇追着跑了半个御苑。”
昙鸾静静听着,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深了几分,像是被那段旧事牵动,看了皓月一眼。
皓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瞬间敛去:“你别这么看我,怪渗人的。”
昙鸾把手重新拢进袖中,“我原以为你只对你师尊情深,没想到,对你皇兄也这么放不下。”
皓月没有立刻反驳。过了片刻,他反问:“你呢?就没想过,去找你的家人?”
昙鸾语气轻快,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空落:“找什么呢?或许……根本就没有。”
“……”皓月看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欸,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不抓住那个假冒的?”
“抓了又怎样?他只是个打探情报的鬼卒,随时可以被舍弃。可我们要是打草惊蛇,罗刹在暗,整个皇城的百姓都在他们手里,而我们在明——很容易会被他们制衡。
所以,我们就想,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帮我们传递一些信息。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局做得这么大,不仅引诱我使用了朱雀之力,还让师尊受伤!”
“那他们现在,可能觉得已经对你们了如指掌了。”
“最好如此吧。”
“哦?看样子,你们还有后手?”
“哼。你就拭目以待吧。”
#
是夜,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子。一行人在荒废的破庙中生起篝火,火焰映着残墙,明明灭灭。
“你可好些了?”昙鸾问。
千雪点了点头,从用褥子铺就的简陋床榻上起身。
皓月立刻上前扶住她,带着她往篝火旁走去。
“我没事了……”千雪的声音很轻。
“你别说话。静养。”
“……”
昙鸾一手支在膝上,托着下巴笑了笑:“徒弟开始管师父了,有意思。”
巴墨盘卧在他交叠的腿上,显得格外安稳。三人围着跳跃的篝火坐下,断断续续地聊着一些事。
“唉……”昙鸾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城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这一句话,恰好落在千雪与皓月心头。
“昙鸾师父。”
千雪忽然开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昙鸾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说。”
千雪压低了声音:“我想请你走一趟惑仙山——花神谷。”
“惑仙山,花神谷?”
昙鸾思索片刻,笑意更深,“名字倒是好听。行,我去。”
“你不问我,让你去做什么?”千雪看着他。
“做什么都行。”昙鸾答得随意。
“我会写一封手书,请你带给花神谷的谷主。”
“听着不难。”昙鸾点头,“我应下了。”
“放心。”千雪道,“我不会让你独自前往。”
“师尊是打算分开行动?”皓月问。
“是。”
千雪望着火焰,语气清晰而冷静,“在河堰镇,你显露了朱雀之力。他们已经知道,你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也必然开始忌惮你。我猜测炎凌如今尚无把握与朱雀正面相抗,多半还是会用一些诡计。”
皓月接过话头:“所以,我才故意放出‘想长生’的信号,引他们来找我交易。只要他们主动现身,事情就成了一半。”
“正是如此。”千雪道,“多给他们一些接近你的机会。”
皓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
火焰噼
啪作响。
过了片刻,皓月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师尊,我——”
千雪的目光停留在火堆上,没有转头。
“我没有怪你杀了他们。”
她语气平静:“你只是——替我做了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皓月怔在那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一直以为,千雪恪守杀生戒律,对凡人之事尤为慎重。自己在盛怒之下斩杀十数人,本以为必然越过了她的底线。
可她却如此坦然。
皓月多少有些讶异,不确定她本就如此,还是她确实变了。不再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了。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仍旧清冷,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凡人常说‘神爱世人’。”
千雪看着火光,喃喃道:“可就算神明再爱,也是不可能代替世人承受命运之重的。神能做的,只是引导,而不是无条件给予。”
“更何况——我早就说过。我不是神。我只是,寿命比较长。”
第66章 神堕篇 初到皇城
三人策马立在高处, 俯瞰皇城。
城郭如山,层层铺展。
朱墙绵延,城阙森然, 四座城门遥相呼应, 车马人流昼夜不息。坊市之间烟火升腾, 却自有秩序, 仿佛这座城本身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吞吐着万千人命, 却不露声色。
“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昙鸾忍不住感叹。
皓月目光在城中停留片刻, 低声道:“倒是……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
千雪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
“走吧。”皓月收回视线, “天黑之前, 应该能入城。”
三人顺着山道而下。
暮色渐沉。
通往城门的官道旁, 一处缓坡之上, 立着一座送别亭。亭柱斑驳,却修葺得极为整齐,显然常有人往来。
千雪忽然勒住缰绳。只见亭外立着一道身影,衣色素净,身形修长。即便隔着一段距离, 也让人难以忽视。
“南宫仲吕。”
皓月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千雪心中一沉。河堰镇事发不久,她显出真身,皓月体内的朱雀之力亦已暴露。早知昆仑神宫不会视而不见, 却没想到,反应如此迅速。
三人放缓速度, 在亭前停下。
南宫仲吕背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城阙,仿佛只是恰好在此等人。
千雪与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独自上前。
直到脚步声近了,他才从容转身。眉目冷峻,神情疏淡,一如既往。
“你来此作甚?”千雪开门见山。
南宫仲吕垂眸,向她走近两步,语气平稳:“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千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