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皓月见她迟疑,语气软下来,“就去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
夕月和月华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惊讶几乎掩饰不住。
良久,千雪抬头看他:“……那好吧。”
皓月几乎是立刻牵住她的手,转身便往府门外走去,像是生怕她反悔。
夕月二人愣了片刻,才匆忙追上。
马车内宽敞,千雪和皓月相对而坐。
夕月与月华并肩坐在一侧,背脊绷得笔直,不敢多言,只能偷偷看向对面。
“罗刹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吗?”千雪问。
“自然。”皓月笑了笑,“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千雪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去解腰间的仙鹤面具。
面具刚拿在手里,便被人截了过去。
“你就别戴了。”皓月将面具举起,“还是脸好看。”
“给我。”
她伸手去取,却落了空,“我不想见太多人。”
“当他们是空气不就行了。”
“胡闹——”
话未说完,她忽然察觉到两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语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皓月也在这时意识到什么,手上一松。
千雪趁机夺回面具,覆在脸上,微微侧过脸去,下意识避开她们的目光。
马车里静了一瞬。
皓月神色怔了怔。
车轮碾过青石路,声响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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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再没有说过话。
唇角没有一丝笑意,仙鹤面具覆在脸上,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下马车时,她避开了皓月伸来的手,自己踏下车辕,衣摆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四人随宫人行至偏殿,萧月华与夕月被留在殿外。
殿中宽阔明亮,陈列着南洲各地进献的奇物与名贵字画,静谧而厚重,像一处被时间精心保存的所在。
皇帝正俯身查看南洲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到千雪,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双手致礼。
“哎呀,雪灵君!”
千雪抬手回礼,语气淡淡:“皇帝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她一眼,赞叹道:“雪灵君气度无双,较从前更胜几分啊。”
“陛下过奖了。”她语声平稳。
三人并肩在殿中缓步而行。
“小儿愚钝,承蒙雪灵君不弃,教导至今,我心中实在感激。”
“陛下过谦了。”千雪答得从容,“皓月自幼悟性极高,又心怀天下,今日所得,全凭他自己,是个难得之人。我并未教他什么。”
皓月垂着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雪灵君啊。”皇帝呵呵一笑,神色和缓。
这时,萧风信入殿,说是与皓月有事相商。
皓月应声告退,殿中只余二人。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皇帝敛去笑意,神色肃然了几分,“那我就直说。”
“帝江国,乃至整个南洲
,都在经历一场浩劫,能否渡过去还未可知。”他缓声道,“我与崇德亲王,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绝不能让帝江国的命运,系在我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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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停下脚步。
皇帝转身,正色看向她:“我决定,将皇位——传给皓月。”
千雪心头微震,却没有立刻开口,只随着他重新迈步。
“我知道,皓月这孩子无心皇位。”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若是他皇兄玄月还在……”
话至此处,他忽然停住,眼眶微红,片刻后才压下情绪,继续说道:“可生在皇家,受百姓供养,我们就必须承担应尽的责任。哪怕违背本心,也不能逃避。”
千雪听着,目光落在殿中那幅南洲山河图上。
她很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帝江国若安稳,南洲便可安稳;南洲若安稳,六道秩序便少了一分风险。作为护法神,她不得不认可这一点。
“陛下有此心性,是百姓之福。”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她:“雪灵君是皓月的师尊,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千雪停下脚步。
“此事,我不便干涉。”她语声平静,却并不回避,“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能力与心性,足以担此重任。”
这份肯定,让皇帝的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他笑着点点头,继续慢行。“还有一事,不知雪灵君,可否成全。”
“陛下请说。”
“皓月已二十有八,早过了娶妻之年。”
千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如今他已不在封神阁。”皇帝继续道,“将来若登基为帝,身边也该有一位正宫皇后。等他们有了继承人,这个国家才能真正安稳,百姓心中才踏实。”
“……按人国的传统,确是如此。”
千雪答得很轻。她很明白,人间的皇权需要延续,秩序需要根基。一旦成为帝王,便不能只属于他自己或某一人。
“皓月从小敬你。”皇帝看着她,“你说的话,他都听得进去,胜过我这个父皇。所以这件事,还请你多劝一劝,就当是为了帝江国的延续。”
他说着,郑重其事地一揖。
千雪伸手托住他手腕,阻住了这一礼。
“……陛下言重了。”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尽力一试。”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因为她不确定,这一次,究竟是应该站在人间秩序这一边,还是应该维护自己的——私心。
作为护法神,有私心——当然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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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由宫人引着,往偏殿外行去。
临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皓月与夕月的声音,脚步不自觉一顿。她抬手示意,遣散了随行的宫人。
殿外石阶前,兄妹二人并肩而立,背对着殿门。
“兄长,”夕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迟疑,“我有件事想问你……你可不要生气。”
“行。”皓月应了一声,“你问吧。”
“你对你师尊……是不是……”
话没说完,却已经够清楚。
短暂的沉默里,千雪呼吸一滞。
“你是我妹妹。”皓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异常笃定,“我不想瞒你。”
千雪的心,骤然收紧。
“我对我师尊,一往情深。”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是我一直缠着她、求着她,她才待我与旁人不同。”
夕月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也和世人一样,”皓月侧过身,看着妹妹,“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夕月猛地摇头,语气急切:“不是的!我觉得,真心相守的人,都该在一起。况且——”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认真,“只有像雪灵君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兄长你。”
皓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神色却很快沉下来。
“别胡说。”他说,“是我配不上师尊。”他转而望向远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她因我受了许多非议,那都是我的过错。”
“那父皇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夕月小声问。
“那有何妨。”
皓月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从小就不怎么听父皇的话。”
夕月笑了笑。
就在这时,千雪迈出门槛,脚步轻响。
前方二人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皓月下意识向她走去,想说什么。千雪却没有抬眼看他,只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极稳,却没有停顿。
她甚至没有上马车。衣袂翻飞间,已翻身上房,踏着屋脊疾行而去,速度越来越快。那不是逃离皇城的方向,更像是在逃离什么不能回头的东西。
皓月的心猛地绷紧。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如此。只觉得胸腔里那根弦,被一点一点拉到极限。
“千雪!”
他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皓月咬了咬牙,身形连闪,沿着屋脊追去,终于在一处宫阙高处,拦住了她的去路。
风声猎猎。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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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将脸侧向一边。
那一瞬,皓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仿佛有什么正要失控。
“我父皇……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风声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片刻后,千雪终于抬眼看向他。
“我问你。”
她语气极轻,却冷静得近乎残忍,“你会不会当皇帝?”
皓月怔住。
他的神色迅速沉下来,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
“我不想。”
他的语气坚定,“但眼下这个情形——我会。等国家安定下来,我就把皇位交给夕月,绝不留恋。”
千雪不由得后退半步。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