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答案,让她一时间找不到退路。
“难道,你不觉得,”皓月看着她,“我应该这么做吗?”
“是的。”千雪几乎没有犹豫。轻声道,“为了帝江国的安定,为了万千子民,这是你应该做的。这才像你。”
话音落下,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千雪的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却仍然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你还应该,娶一位凡人女子。”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与她生儿育女,稳固皇朝。”
顷刻间,皓月仿佛被人当胸击中。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泛红,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万千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惊愕、痛楚、无措、崩塌——
却找不到出口。
他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肩,俯身逼近。
“你要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不要我了?”
那不是质问,他在急着确认什么。
“……人族与龙族,本就不该结合。”
千雪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你如今已摆脱鬼气,又有神兽护体,人生之中,没有我——或许更好。”
皓月的手,忽然失了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支撑,指尖从她肩上滑落,人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眼角滑落一滴破碎的泪。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得可怕。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千雪已经转身。“我也该回昆仑山复命了。”她背对着他说,“你……和你的家人,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只余皓月一人,站在冷风中苦苦挣扎。
她已亲手把自己,从他的未来剥离。
而他,好像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第76章 崩世篇 阿摩罗识
皓月在皇宫中交办了诸多差事, 暂别家人,随南宫仲吕一同回返昆仑。
一路西行,风雪渐重。
千雪带着昙鸾同行, 四人却始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并非刻意回避, 而是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 仿佛都已在皇城说尽了。
南宫仲吕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样, 却像是早有预料, 既不点破, 也不多问, 只当这是他们自己自己选择的因果。
昙鸾神色如常,时而看看这个, 时而看看那个, 唉声叹气, 又忍不住低声发笑, 像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人间热闹。
唯有雪落在路上,静得无声。
昆仑神宫现于风雪的源头。
漫天大雪覆盖群峰,银装素裹,神宫高踞云端,肃穆而冷清, 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便如此存在,从不因谁而改变。
四人行至天王殿前。
南宫仲吕停下脚步,对千雪道:“我先带他进去复旨。”
话音落下, 他便转身,引着皓月踏入殿中。
皓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而坚定, 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没有任何留恋。
千雪站在殿外,目光追随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被高大的殿门吞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重。
她并不太过担心。朱雀之力既已摆脱罗刹鬼的操控,便不再是威胁,而是南洲可用的助力。于昆仑神宫而言,这样的力量,应当被衡量、被约束,却未必会被否定。
她这样告诉
自己。
仿佛只要这样想,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不安,便可以被压下去。
“这地方可真冷啊!”
昙鸾缩着脖子,来回转着身子,东张西望,“不过倒是真气派。据说凡人轻易是上不来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千雪解下肩上的毛领大氅,披到他身上。
“先随我去见一位长辈。”她道。
昙鸾并未推辞,反而好奇起来:“谁?”
“就是让我保你性命的人。”她顿了顿,“走吧。”
二人沿着漫长的回廊前行,廊外风雪呼啸,廊内却静得出奇。又行过一座高拱石桥,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别院。
院中枯山水布置精巧,石影错落,意境清寂。
昙鸾忍不住低声赞叹。
“百里龙王,请随我来。”
一名中年侍者引路入院。
院外大雪纷飞,这院中却不落一片雪花,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像是被隔绝在季节之外。
二人穿过鲤鱼池上的石桥,来到外廊。
廊下,一位老者正独自坐着读书。
他看起来像凡人八九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白眉厚重,却无须,神情安静而专注。气质儒雅温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正是南宫仲吕的祖父——
南宫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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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中年侍者轻步走近廊下,俯身低声道:“尊者,百里龙王到了。”
老者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千雪与昙鸾身上时,原本平静的神色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来来,”他扬声招呼道,“快过来。”
侍者应声退下,廊下只余雪声与水声。
千雪恭敬行礼:“南宫爷爷。”
昙鸾双手合十,躬身道:“尊者吉祥。”
老者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坐下吧,坐下吧,不必拘礼。”
他看着千雪,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也是许久没见你了。”
三人在廊下盘膝而坐。
不多时,侍者奉上热茶与点心,茶香氤氲,在寒气中缓缓散开。
“尝尝这些。”老者指了指案上的点心,“都是南洲的手艺。仲吕那孩子,从来不肯陪我吃这些,你们来了正好。”
千雪正要伸手,昙鸾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
千雪微微一怔。
老者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如何?”
昙鸾嚼得认真,连连点头:“甜得正好!要是再来一口热茶,那就更妙了。”
话音刚落,一杯热茶已被推到他手边。
“有啊。”老者笑眯眯地递上茶杯,“茶也备着。”
昙鸾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
“太舒服了。”
他由衷道,“多谢尊者。”
老者看着他,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是难得遇见一个不怕他、不端着的人。
“这才像样。”
他忽然凑近千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你不知道,仲吕现在有多闷,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么乖巧了。”
千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您以前,不是嫌他脾气暴躁、不够稳重吗?”
老者想了想,轻哼一声:“小时候是暴躁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那也比现在好玩。”
话音落下,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笑意仍在,却像是被岁月仔细收好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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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话题终于转入正事。
待千雪把皇城发生的事,与南宫尊者说过之后,尊者放下茶盏,凝思了片刻。神情依旧温和,却不再随意。“其实南洲的局势,我一直在推演。”
他缓声道,“加上你们自帝江国带回的情报,前因后果,已然明朗。”
“炎凌已经在帝江国皇城,布下不可逆的转生大阵。”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写定的结局,“等到今年长夏——永夜降临,他便可完全复活。”
廊外雪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整件事所牵扯的,不只是人道。”
南宫尊者继续道,“畜生道、鬼道,甚至地狱道,皆已被卷入其中。对六道而言,这不是一国之祸,而是一场秩序层面的崩坏。”
千雪与昙鸾皆敛神倾听。
“从你们在楞伽岛一战来看,”
他抬起眼,“那条大蟒,便是炎凌的本体。”
“是。”千雪点头,“它已吸收眼耳舌意四识,以及末那识。”
她略一停顿,语气冷静:“鼻识与身识在他身侧,随时可以被吞噬。目前还未现身的,只剩——阿赖耶识,与阿摩罗识。”
南宫尊者却摇了摇头。
“不。”
他说,“这两识,也已经出现了。”
千雪眸光骤然一紧。
“阿赖耶识,”
南宫尊者抬手,指向远方,仿佛穿透宫墙与山河,“就附着在帝江国皇城的大地上。它本就是众生业力的积聚之所,如今被炎凌借用,成了转生大阵的根基。”
千雪心头猛然一震。
“想不到吧?”南宫尊者淡淡一笑。
“确实。”她低声道,“那……阿摩罗识呢?”
这一回,南宫尊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昙鸾正低头喝茶,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仿佛谈论的仍是与他毫无干系的天下大事。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