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的,不过就是江簌还在意他而已。
哪怕只有一点。
向浔眨眨眼睛,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点未干的湿意,他吸吸鼻子,幼稚地重复一遍她的话,像是在确认真假。
随后他眼神飘忽一下,“那……姐姐现在在哪儿?”语调软下来,含含糊糊的,“外面很冷吧?要不要……早点回去?”
他没再追问下去,像是把自己说服了。
这种近乎卑微的让步,宛若往江簌心头扎了一根柔软的刺,轻轻一拔就会折断,可她偏偏又怕伤害到这根刺本身。
在他们这段模糊看不到边际的关系中,没有人是真正属于对方的,谁都拥有先一步退出的权利。
可他就这样坦然又自觉地把自己划到了江簌的所属地,仿佛一切本应如此。
江簌忽然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晾着他,看他忐忑不安,看他自我消化,其实挺混蛋的。
可惜她一直这么混蛋,习惯了。
“嗯,在回去的路上了。”她放软声线哄着,顺口编了个谎,“你好好复习考试,别总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向浔小声反驳,底气却明显不足。
他往镜头前又凑了凑,近得江簌能看清他瞳孔里屏幕的倒影,“我就是……想姐姐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他是不常直白说这种话的,说完耳根就红了,眼神还固执地未曾移开,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中的她,像是非要从她脸上也找出点“也想他”的痕迹才肯罢休。
几片枯叶从杈边悠然坠下,卷着从她脚边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簌缓缓垂眸,对上屏幕里那双格外执拗的眼睛,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知道了。”她应道,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好了陪你跨年的。”
这算不上什么承诺,甚至太过敷衍,但向浔却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嗯!”他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点笼罩着他的阴郁不安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姐姐,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我继续看书了!”
他急于表现自己的乖巧懂事,忙不迭就要挂了电话,仿佛多耽搁一秒就会打扰到她,都会让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消失。
“向浔。”
在他手机就要触碰到挂断键时,江簌忽然叫住他。
“嗯?”他立刻停住,紧张地看过来。
江簌顿了顿,看着他那副全神贯注等待指令一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抬起手,隔着冰冷的屏幕,虚虚碰了碰他的眼尾。
“别熬太晚。”她说。
屏幕那头的向浔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随即,那双眼迅速弯起,他用力抿紧唇,似是怕自己笑得太傻。
“好!”他重重点头,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姐姐也是,早点休息!”
视频被挂断,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江簌自己模糊的轮廓和不知何时已然沉下去的天色。
她握着手机,在树下又站了片刻,直到寒气彻底浸透衣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俟久不着调的嗓音骤然打破她紊乱的思绪,“电话打完了?你家小狗哄好了没?”
江簌转过头,正看到她拉着方才会所里那个男孩的手,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去哪?”
温俟久扬扬眉梢,“能去哪?回家去。”
江簌对着男孩抬抬下巴:“带着他?”
温俟久知道江簌想说什么,无非是带回家万一遇上她哥怎么办,把事情闹得不好收场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但她只是浑不在意笑了笑,“那都是发生以后再考虑的事了,现在想不是平白添些烦心事?”
江簌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温俟久挥挥手打断,“行了,不跟你说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想想回哪个家吧。”
注视着她半抱半搂着男孩离开的背影,江簌多少有些怔然。
弯弯绕绕。
她什么时候也变成这种人了?
默默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温俟久刚才的话,江簌蓦然笑了,她转身,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发动机启动,暖风渐渐充盈车内,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却迟迟吹不走心头那点微弱的波澜。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正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慢慢缠裹上来,煞有要将她整个人拉进去的趋势。
但她似乎,没那么排斥?
江簌轻轻“啧”了一声,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街道,脑海中恍然浮现出向浔那双泛红的眼睛。
真是……
她拨通了向衍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向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倦怠,又掺杂着难以忽略的笑意:“怎么?想我了?”
对面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大概已经在家里了。
“在家?”江簌直截了当问。
“嗯,刚洗完澡。”向衍顿了顿,“你要过来?”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打这个电话一般,也好似早已准备让她去。
江簌沉默了两秒。
其实她拨通电话时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下意识想找个人说说话。
“过来吧。”向衍没等她回答,径自说道,“开车小心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簌看着前方路口闪烁的红绿灯,最终还是打了转向灯,朝着向衍家的方向驶去。
到的时候,向衍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还带着点湿润的胸膛。
“动作挺快。”他侧身让江簌进门,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号。
屋子里很暖和,充斥着向衍身上刚洗过澡的沐浴露的清香,江簌直接瘫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向衍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轻轻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累了?”他
问。
江簌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视线缓缓描摹眼前这个在暖光落地灯映射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男人。
“向浔给我打电话了。”她收回目光,重新靠了回去。
向衍似是并未受到影响,仍旧在若无其事地抚着她的头发。
“嗯,”他应了声,“猜到了。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江簌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仰面看着他,“就是说想我了,问我怎么去你公司了。”
向衍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摩挲她的眉骨,“你怎么回的?”
“我说临时起意。”江簌如实说,末了又自嘲笑了笑,“够敷衍的。”
向衍没立刻回答,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脸颊,又轻轻碰碰她的唇角。
“至少你还愿意敷衍他。”他慢慢说着,尝不出什么情绪,“说明你心里还是在意他的感受的。”
江簌蹙眉:“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
“有吗?”向衍笑了笑,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更像是安抚。
江簌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问:“向衍,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向衍抚摸她发顶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簌摇摇头:“想问。”
向衍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这个人……”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低沉,“很矛盾。”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对谁都很寡淡,好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但其实……你总是会更在意某些情绪”
“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后,轻柔地按压着,“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但又会忍不住对那些向你示弱和依赖你的人心软。”
确实很矛盾啊……
但她是不太喜欢别人评价自己的,即便这是她主动提出的要求,如今这么像是被剖开了分析,最不自在的还是她自己。
江簌视线飘忽落不到实处,“所以呢?你觉得……这样,好还是坏?”
“没有什么好不好。”向衍轻声,“你就是你,向浔或者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你。”
喜欢和在意的,也是这样的江簌。
江簌视线聚焦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刚才……其实挺想去看向浔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是吗?”向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江簌却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略微的僵硬,“那为什么没去?”
江簌的目光悠悠落回他脸上:“因为我知道我去了,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江簌深吸一口气,“比如告诉他,我也挺想他的。比如答应他明天就去看他。比如……抱抱他让他别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