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_云思山【完结】(94)

  裴疏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是看出了他眼里的不安,顺着他的话,轻声哄他:“曦光?”

  闻延卿躲开了她的目光,想应声,却又觉得自己幼稚。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败下阵来:“……何时回来?”

  裴疏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头发,笑着问他:“殿下希望臣何时回来?”

  “……骗子,先前还答应同我去看灯会。”闻延卿气恼,将头发从她手里抽回来,背过身不去看她。

  “那陪殿下看完灯会臣再走?”

  “……哼,既然不是真心,走便是了!”闻延卿的眼神闪了闪。

  裴疏见他耍性子,也不动怒,只是轻声道:“曦光,明日一切都需当心。”

  闻延卿喉间一紧,想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但话在嘴中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出口。

  他转过身,盯着裴疏的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倘若时间来得及,明日结束后我再去郊外找你看灯会?”闻延卿终究不想浪费两人难得相处的时间,思索了一会又黏黏糊糊地抱住裴疏。

  裴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着调侃他:“小殿下,怎么如此粘人?”

  “……孤可不小。”闻延卿咬牙,红着一张脸在裴疏耳边耳语。

  待跟太子分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还在下,裴疏不顾闻延卿的挽留撑着伞从东宫离开。

  青风在外等她半晌,见她终于出门,便问:“大人,回府中吗?”

  裴疏上车的手一顿,摇了摇头:“沿着京中逛一圈吧。”

  她心中细细盘算着,是否还有未做完的事情,但想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做了。

  雨水落在马车顶,青风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裴疏的意思交代驾车的小厮。

  这场雨来得突然,在外营生的小摊稀稀拉拉间支起了篷布,马车踏过街坊,京中这些年景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裴疏半靠在墙壁上,过了许久,久到青风几乎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裴疏突然睁开了眼:“拐道去一趟裴家祖宅吧。”

  青风一怔。

  自从夫人、老夫人去世以后,裴家祖宅便荒废了下来,裴老爷子年岁已高,在裴疏分府后,他便远居南方,平日里甚少在京中居住。

  “大人,是想去见见老爷子吗?”青风试探着问:“但往常这个时间,老爷子恐怕已经离京了。”

  裴疏笑笑:“若能见祖父一面,也是好的。”

  第70章 十月十五(上)

  十月十五, 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

  天刚蒙蒙亮,京中街巷里便断断续续响起爆竹声。百姓在门前焚纸燃香,闭目合掌, 对着火盆祈祷来年顺遂。

  昨夜刚下过雨, 今日天色如水洗般澄澈。与京中百姓的热闹相比,宫里今日也格外繁忙。

  水官解厄在往年本不是什么值得大设祭坛的节日, 但恰逢今年大雍各地都格外不顺遂, 故此今年祭礼的阵仗便比往年浩大许多。

  宫里从三日前便开始茹素、斋戒沐浴。皇帝要出宫祭祀,也起了个大早。自前些时日在早朝上昏厥之后,他的身体便呈败势, 一路下滑。御医换了好几轮, 药方也改了好几轮,却始终不见起色。

  魏忌一死,雍荣帝身边便只剩了安公公。昨夜睡前, 他让人传话给余德, 命其一同出宫。

  雍荣帝对镜而坐,宫女在身后梳理发髻。他望着自己满头灰发,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沉沉叹了口气。

  “余德, 朕终究是老了。”

  余德立在身后, 闻言一怔, 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皇帝口中听见此话。

  “陛下这是哪里话, 您如今——”

  奉承的话刚出口,便被雍荣帝抬手打断。他微微摇了摇头,换了话题:“不必恭维了。太子可入宫了?”

  另一侧的安公公适时接话,低眉顺眼道:“陛下, 昨日睡前您才下旨,让太子殿下今日直接从宫中出发往祭台去呢。”

  “是吗。”雍荣帝蹙眉,回想了一会,似乎才想起此事,他压了压眉间折痕,“朕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差了。”

  殿内点了浓香,用以遮盖挥之不去的药味。待雍荣帝收拾妥当离开宫门,不过才卯时。

  祭台搭在南郊庙前。一大早便有道士身着法衣,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围着祭台行法事。台前,三牲供品摆满了长案,香炉里插着儿臂粗的御香,青烟笔直地升入天空。乐声起,钟鸣响,玉器与丝绸被捧上神位。

  雍荣帝向神位敬酒、上香、献食,行跪拜礼,声如沉钟。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面色肃穆。

  钟声敲响。太常寺卿高声唱赞,百官齐齐跪倒。耳边道乐幽幽,郊外冷风拂面,将台前青烟吹得四散。

  雍荣帝接过御香,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烟雾缭绕,呛得他闷咳了两声,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伏以良月就盈,式当于令序……”

  “……使氛祲尽消,万汇咸泰!”

  长长的祝词传入耳中。闻延卿站在皇帝身后几步,面上恭敬,思绪却随着祝词渐渐飘远了。

  昨日裴疏走前那句“明日一切都需当心”如绳索套在脖颈间。

  晚间,东宫便有暗信来报,说京外发现行踪不明的长串马蹄痕迹。消息传来时,闻延卿正于书房与属官商讨事宜,在场之人脸色骤变。

  相府的消息一向与东宫同步。在裴疏上门前,他早便知道吴宣舟处有异动了。

  待安抚好一群惶惶不安的属官,童安从外走进室内,跪地又求他三思。

  三思?闻延卿简直想笑。三思之后,其三为何物?童安知道自己在劝他什么吗?

  昨夜过得甚为荒唐。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一时是冷宫里的虐打,一时是池水中的窒息,两者交替到濒死的瞬间,眼前又浮现出裴疏——裴疏捧着他的脸,轻声细语地说着情话,后又猛然翻脸,说自己是个骗子。

  梦中他踩在一片泥泞里,哭喊着往裴疏离去的方向追,最终跌下一处悬崖。失重感让他猛然睁开眼。

  竟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晨起时,屋内站了两个文渠,一个是真的,另一个则是假的。

  柳林顶着文渠的脸朝他跪下:“殿下,裴相担忧今日有乱,命属下前来护卫。”

  闻延卿手中一片湿滑,总有不祥的预感在心口狂跳。他不知这股不祥从何而来——倘若只是吴宣舟要反,东宫也已撒下天罗地网,他不该如此不安才是。

  “献酒——!”

  耳边赞者高吟,将闻延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接过身侧太监托盘里的酒杯,上前一步。

  酒从杯中落入黄土。站在身前几步的雍荣帝一身礼服被风吹得飞起,露出消瘦的身形。台下有官员被风吹得低呼,小声抱怨说是妖风。

  酒味从身后传来,雍荣帝脑中天旋地转,胃口全无。他脸色铁青,强忍住胸口的呕意。

  身后有人小步往前,一只香囊从太子指尖塞进他掌心。

  躬身行礼时,柚香幽幽萦绕在鼻尖。雍荣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宫里没有什么新鲜事。闻氏江山百年传承至今,闻家血脉中便似携有双生的诅咒。他诞生时,不过早胞弟一瞬,便侥幸活了下来,当了皇帝。

  慎刑司办事颇快,不过短短半日,便将一份卷宗递到了案前。卷宗中写道,那日在殿上的小太监翻了供,说玉佩是从荷花池底捞出的,并非太子所赐。

  好端端太子的玉佩,又怎么会落进荷花池里呢?

  可此事当真便如此令他意外吗?其实也并不尽然。

  雍荣帝垂下头,幽幽叹息从唇边溢出。

  只要是他闻家之子,是长是幼,他其实并不在乎。但此事既然有人在背地里有意让他去查,他倒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地查了查罢了。

  撤馔之后,周边乐声更甚。长长的祝文被丢进火盆,纸灰四散,祭礼便结束了,只待晚间入宫再行颁胙。

  百官列队于祭坛之下。文官之首今日只站了吴宣舟一人,裴疏的位置空着——昨日傍晚,她已带着府中家眷出京,说是去郊外别院养病。

  右相一党的官员面色惶惶,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频频望向裴疏空出的位置,又迅速垂下眼。

  严真站在文官队列中,整了整衣袖,转身看向身后几个面色发白的官员,声音不大:“裴大人不过是去郊外小住几日,诸位何必如此慌张?”

  被他轻声宽慰的官员面上古怪一瞬,本想调侃两句,却又想起今日场合,脸上便也露出讪讪的笑意。

  而队伍前方,闭府多日不出、自称卧病在床的吴宣舟面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待皇帝起驾离去,严真眼尖地注意到吴宣舟身侧的侍卫似是换了人。

  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肩背宽阔,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肤色偏深,手背上有几道旧疤。风吹过时,帽檐微掀,露出半张高鼻深目的脸——五官长相,都不似大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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