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_云思山【完结】(95)

  严真心下一沉,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去。

  闻延卿正随在皇帝銮驾之后,步子不急不缓。他似有所觉,微微侧首,与严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旁人几乎捕捉不到。

  銮驾渐行渐远,百官各自散去。吴宣舟立在原地,目送皇帝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身侧那名高鼻深目的侍卫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雍官话低声说了一句话。

  吴宣舟点了点头,抬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

  郊外,别院。

  裴疏今日起得比往日更早。

  红禾端了热水进来时,她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窗外是一大片银杏林,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还挂在枝头,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大人,您怎么又自己穿衣裳了?”红禾把铜盆放下,拧了帕子递过来,嘴里嘀嘀咕咕,“青烛说了,您这几日不能着凉——”

  裴疏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哭笑不得道:“我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红禾眉头一皱,刚想反驳,青烛便恰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放在桌上,轻声道:“大人,用些早膳吧。今日天色好,待会儿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裴疏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

  她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两个丫鬟担心,便勉强咽了小半碗。

  “今日府里的人都散了吗?”她放下碗,问。

  青烛点头:“按您的吩咐,昨日午时前便将签了活契的下人全放出去了。死契的几位也安排了去处,只留了门房几个机灵的看院子。”

  裴疏“嗯”了一声,起身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郊外的这座别院是她这具身体的娘留下来的嫁妆。

  裴夫人死前的那段时日偶尔有些神志不清,她偶尔会骂她是游魂野鬼,偶尔又会痛哭说溪慈不该做自己的女儿,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当裴夫人已经疯了。

  但裴疏知道她没疯。

  裴夫人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嫁妆都给了裴疏,她去时已经瘦得没了人样,她看不清裴疏的样貌,手指掐在她腕间,用尽了力气才留下了一小道红痕。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出嫁时名下还有几分嫁妆,京中的酒坊、郊外的别院……”她气若游丝地盘点着名下之物,捏着裴疏的手指更加用力:“……倘若、倘若——”

  “……见到我慈儿,你替我跟她说、就说……”

  裴夫人的眼本便没了神采,裴疏便也很难分辨她是何时断了气。

  倘若见到裴溪慈,要说些什么,最终裴夫人没能说完。

  她将自己名下的嫁妆悉数留给了裴疏,这些嫁妆早年的时候她动了不少,如今虽然已经翻倍地存在了库房里,但终究还是她欠裴夫人的。

  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裴疏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鬼面。”

  树梢上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鬼面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大人?”

  “晚些你入宫一趟,去太子身侧,算算时间,中庆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到城外了。”

  “……那您?”

  “我便在此处,郊外能有什么凶险?”裴疏笑了笑。

  她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杏树上,几乎是毫无防备的姿态。

  鬼面站起身来,有些不情愿:“……柳林都去了,再派我去,您身侧便无人可用了,万一那吴贼狗急跳墙,拿您做盾,到时候可——”

  他话没说完,裴疏一脚便轻踹他小腿,她眯眼:“我只是体弱,又不是死了,就算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鬼面被她三言两语噎住,他挠了挠脑袋,虽然心中还是不愿,但到底还是以裴疏的命令为先。

  他们如今在郊外,要是想赶到宫中,算算时间,差不多现在也要出发了。

  “对了。”裴疏拢紧了大氅,见鬼面要离去,似想起什么般,提了点音量嘱咐他:“记得提醒太子,当心童家。”

  第71章 十月十五(下)

  华明宫内, 烛火煌煌。

  暖亮的烛光将酒宴上的美食珍馐映衬得越发诱人食欲。灯油中添了沉香,浓郁而温腻的香气与殿内的酒香、脂粉混在一处,似一张无形的网,将满堂交杯错盏之态尽数笼罩。

  乐师面含春色, 指尖翻飞下丝竹声掀起舞姬的裙摆, 彩衣折袖间脂粉香气馥郁,舞姬白腻的肌肤与玉石黄金交相辉映, 席间偶然传来几声官员击掌叫好的喧嚣。

  雍荣帝半靠在椅中, 祭礼时的华服已换作更轻便的龙袍,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他支着下颚, 眯眼打量着殿中的神态。

  清晨的祭礼夺走了他大半的精力, 哪怕面前的御案上摆满了珍馐,他也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 沾一沾唇便放下。

  闻延卿端坐在雍荣帝左下首的位置, 一袭浅黄朝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

  他今日也没什么食欲,但面上却也带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时侧首与身侧的官员低语几句, 一颦一笑间尽显储君风度。席间老臣看在眼中, 不由拂须长叹, 面露满意之色。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 或举杯邀饮,偶尔有笑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很快又被乐声淹没。

  酒至半酣,几个官员端着酒杯,互相递了个眼色,簇拥着向太子席位走去。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周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一张圆脸因饮酒而泛着红光。他躬身一礼,笑呵呵道:“殿下,臣等敬殿下一杯。今日下元佳节,殿下代天子行祭,实在是社稷之福。”

  闻延卿起身,虚扶一把,端起酒杯:“周大人客气了。孤不过是依礼行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络起来。

  站在周恪身后的一个中年官员——太常寺少卿陈文借着酒意,笑嘻嘻地凑上前:“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延卿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陈大人但说无妨。”

  陈文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殿下今年二十有三了吧?臣像殿下这般年纪的时候,家中长子都已经开蒙了。怎么殿下至今还没有选妃的动静?臣等可都替殿下着急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东宫不可久虚。”

  “臣家中有一侄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

  “刘大人,你那侄女上回赏花宴可是把酒杯都打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四起。

  闻延卿垂眼把玩手中酒杯,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

  他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倒替殿下操起这份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此人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郑崇远。他如今已年逾七旬,须眉皆白,却精神矍铄。

  郑崇远在太子面前站定,拱手一礼,笑眯眯地看向闻延卿:“殿下,老臣倒觉得,此事不急。殿下如今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分忧之时,何必早早被家室所累?当年先帝也是及冠之后才大婚的。”

  闻延卿起身虚扶郑崇远行礼的手,轻唤了一声:“郑太傅。”

  郑崇远拂须,打趣般道:“今日君慈未来,否则老臣逮住他必须得好生说道他几句。”他面上假意生怒,“这为人师表的不率先为殿下做个表率就罢了,这等日子竟携美姬去郊外小住,这小子!”

  周遭气氛顿时一滞,郑崇远乃三朝元老,亦是裴疏名义上的老师,他能开口打趣裴疏,但这话他们可是万万不敢跟着接的。

  闻延卿睫毛颤了颤:“太傅言重了,只是老师近些年身子越发孱弱,前些时日太医还嘱咐说让他好生静养。”

  郑崇远故作诧异:“哦?竟有此事?”

  “郑太傅您竟不知吗?”周遭官员恰好接上话头,面上也适当露出几分唏嘘,“听说裴大人前日在府中直接昏厥过去了,眼瞅着便危在旦夕了!”

  “这小子身子如今怎这么差?竟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改日老夫可得上门瞧瞧他去。”郑崇远感叹一声,后又转向那几个官员,半真半假地斥道,“你们啊!朝中的事如今不紧着关心,天天心中想的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这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今年的税赋能不能收齐!江南那边水患刚过,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理清呢!”

  周恪等人讪讪一笑,正要告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郑太傅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吴宣舟端着酒杯,从席间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一身紫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衬得那张菩萨似的面容愈发慈和。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一人捧酒壶,一人端空杯,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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