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对莱纳斯·霍尔特意志的公然违背，一旦泄露，艾拉将万劫不复。
而自己，作为帮凶，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为什么找我？”玛丽安问。
“因为你是我的表姐，你有动机帮我保守秘密，就像我有动机帮你保守秘密一样。”艾拉冷静地分析，“而且，你比我行动更加自由，或许能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到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是，我们单独相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我们现在是‘盟友’了，不是吗？共同守护彼此的秘密。”
玛丽安看着艾拉的眼睛，里面没有刚才倾听她哭泣时的丝毫怜悯，只剩下清晰的交易。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就意味着艾拉可能会将她和埃德加的对话告诉母亲。
“我不知道能不能弄到。”她艰难地开口，“但我可以试试。”
“很好。”艾拉满意地笑了，“下周阿斯特家的晚宴，你和我都会出席。那天，是个好机会。你把东西带给我，找个没人的时候。”
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交换一件普通的首饰。
“那么，说定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玛丽安苍白的脸，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公园外走去。
*
午后。
阳光将霍尔特宅邸的书房烘烤得有些闷热。
莱纳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壁炉前思索。
他刚刚结束与两位西部铁路代表的会面。
空气中还弥漫着雪茄的辛辣和谈判带来的紧绷感。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转换心情。
或者说，需要放松一下。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艾拉推门而入。
她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裙子，只是摘掉了帽子。
红发有几缕垂在颈边，带着匆匆归来的风尘。
她手里捧着首饰盒，步伐轻盈地走向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神情，如同衔着猎物归来向主人展示的猫。
“莱纳斯。”她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莱纳斯转过身。
先是扫过她的笑脸，然后看向她手中那个显眼的盒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选好了？”
“嗯。”艾拉将首饰盒放在书桌上，小心地打开。
那套祖母绿首饰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内衬上。
在阳光下，宝石折射出幽深的光华，与周围深色的家具装饰奇异地协调。
莱纳斯的目光在珠宝上停留了几秒。
他对珠宝的鉴赏力源自于天生的价值敏感，他看得出这套首饰品质上乘，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挑过于鲜艳跳脱的宝石，而是选了这套带点老派贵气的祖母绿。
这似乎暗示着她试图向某个标准靠拢。
“还不错。”莱纳斯给出了一个吝啬的评价。
但以他的标准，这已经算是认可。
“适合你。”
艾拉绽放出更明媚的笑容：“我很喜欢，谢谢你。”
莱纳斯没有回应她的感谢，他的视线越过珠宝，落在她身上：“安德森说，你在公园里和玛丽安·温特顿待了一会儿？”
艾拉知道这是安德森对他的例行汇报。
她面上丝毫不露，轻松自然地回答：“是的。从珠宝店出来正好看见表姐，就过去聊了几句。她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好，我开解了她一下。”
然后不经意地补充：“姨妈似乎对她期望很高，压力不小。”
她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关心表妹的善良角色。
听起来合情合理。
莱纳斯“嗯”了一声，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温特顿家母女的那点事，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他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她走近。
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黄铜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珠宝有了，”莱纳斯玩味地问，“晚宴的行头也齐了。那么，我亲爱的夫人，你准备好履行你作为霍尔特夫人的其他职责了吗？”
他目光灼灼，话语意有所指。
昨夜关于“继承人”的要求，在此刻这充满暗示的氛围中，再次变得无比清晰。
艾拉后背窜起一丝凉意。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和玛丽安的对话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红着脸，强迫自己对他微笑：“我……我一直都在准备着，莱纳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
既像在回应她应尽的社交职责，又像默许了他关于子嗣的期待。
莱纳斯看着她这副娇羞无限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展现出青涩的姿态。
这比任何直白的勾引都更能撩动他。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放在首饰盒边上的手背。
艾拉的手颤抖了一下。
“很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没有再做更多，收回手，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她。
“晚上有个商业晚宴，我不回来用餐了。”他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语调，“你自己吃吧。”
这是让她离开的意思。
“好的。”艾拉应道。
她合上首饰盒。
看了眼他孤峭的背影，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抱着首饰盒，快步穿过空旷华丽的走廊，回到卧室。
将盒子放在梳妆台上，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服、拥有昂贵珠宝、脸色却有些苍白的年轻女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莱纳斯的马车已经准备好。
片刻后，他将离开这座宅邸，去往一个由金钱和权力构筑的战场。
第25章 晚宴
阿斯特夫人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辉，映照着墙上的油画、大理石地面，以及满厅衣香鬓影的女客。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以及鲜花的馥郁气息。
艾拉·霍尔特挽着阿什福德夫人，步入这片流光溢彩之中。
玛丽安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一步之处，像一道美丽而苍白的影子。
在她们踏入厅内的瞬间，艾拉便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
那些举着香槟杯、戴着雪白手套的女士们，表面上谈笑风生，余光却不约而同瞥向了她这个新面孔。
或者说，“莱纳斯·霍尔特那个靠丑闻上位的妻子”。
阿什福德夫人昂起头，脸上堆着笑，低声在艾拉耳边快速介绍着擦肩而过的某些显赫人物：“那位是利文斯顿夫人，她丈夫的家族可以追溯到独立战争时期；那边穿着深紫色礼服的，是约翰逊夫人的侄女……哦，天哪，阿斯特夫人亲自过来了！”
在女伴们的簇拥下，那位身着墨绿色丝绒裙、气质雍容的女主人，笑着朝她们走来。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温特顿母女身上。
“阿什福德夫人，温特顿小姐，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阿斯特夫人，感谢您的盛情邀请。能回到纽约参加您的宴会，是我们的荣幸。”
阿什福德夫人将艾拉引至身前：“请允许我介绍，这是我的外甥女，艾拉·霍尔特。艾拉，这位是尊贵的阿斯特夫人。”
“晚上好，阿斯特夫人。”艾拉恭维道，“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您的宴会厅太美了，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地方。能在这里度过一个夜晚，真是像做梦一样。”
她的话具体而不浮夸，听起来十分真诚。
既赞美了主人的品味和排场，又将自己放在一个初来乍到、满怀新奇与敬意的晚辈位置上。
阿斯特夫人有些讶异。
她似乎没料到，这个出身底层的女孩，在如此场合下竟能保持这样的姿态。
“你过奖了，亲爱的。”阿斯特夫人笑了笑，目光扫过艾拉颈间那套祖母绿首饰，眼神微微一动。
以她的眼光，自然看得出这套珠宝的价值和不俗的品味。
这更加修正了她对这位“暴发户夫人”可能粗俗不堪的预判。
“第一次来纽约参加大型宴会？紧张吗？”
“有一点，”艾拉老实承认，腼腆一笑，“但更多的是期待，夫人。毕竟，能见到这么多优雅的女士。”
阿斯特夫人了然地笑了。
“希望你能享受这个夜晚。”
她说完，便转身融入了另一群宾客。
阿斯特夫人一离开，周围那些打量更加明目张胆。
艾拉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窃语：
“就是她？温特顿家那个穷亲戚……”
“红头发，脸上还有雀斑呢，霍尔特先生的口味真是独特……”
“听说是在画廊的书房里……哦，真是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