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莉的哀伤感在她胸中翻腾。
她对他们感到愤怒。
或许是因为愤怒于他们竟然试图从过去挣脱，去过一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平凡却安宁的生活。
这刺痛了满身“束缚”的她。
她不再看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贵妇。
转而在厚厚的地毯上踱步。
艾拉记起在刚得知海莉死讯的时候，小小的她想：如果她有哪怕一点点力量，就不会让海莉死。
现在她有力量了。
她有一张网，莱纳斯给她的——霍尔特夫人的头衔、社交圈的位置、零用钱、人脉。
她去参加社交，稳住温特顿家，在埃莉诺面前表现……
但她还需要一张自己的网。
一张不受莱纳斯控制、不会被安德森和杰克逊汇报给书房的网。
除了玛丽安，她还需要别的人手。
而且是可靠的人手。
她需要人去盯紧玛丽安，去查清她和埃德加到底有没有联系。
莱纳斯给她的女仆贝丝太蠢，庄园里其他仆人的忠诚都属于莱纳斯。
她孤立无援。
突然，一个念头从她心底幽暗的角落生出来。
安东尼……
她知道安东尼的秘密。
那个深埋的关于他身体的秘密。
汉森太太当年对他“改造”时的痕迹，一旦曝光，足以毁掉他和安妮刚刚获得的容身之所。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利用这个？
利用海莉爱过的人？
用他最深的恐惧和伤疤去要挟他？
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了上来。
她几乎能想象到海莉如果知道，会用怎样失望和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锐地响起：
海莉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玛丽安如果出了什么丑闻，莱纳斯绝不会轻饶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安东尼和安妮……他们既然选择了“安稳”，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不是吗？
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
莱纳斯用财富换她的身体和服从，她现在，只不过是要用安东尼和安妮的一直“安稳”的生活，去换他们的效忠罢了。
很公平。
艾拉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而坚定的神情。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便笺和笔，写下几行简洁的指令。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
然后，她拉响了召唤女仆的铃绳。
贝丝出现在门口时，艾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贝丝，”她吩咐说，“明天一早，你找个空闲时间，把这个送到阿斯特家，交给一个叫安东尼的男仆。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把折叠好的纸条递给贝丝，补充道：“告诉他，是‘老朋友’给他的问候。他看了，自然会明白。”
贝丝疑惑地接过纸条，但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答应了。
贝丝离开后，艾拉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纽波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
如幻如梦，灿若辰星。
*
几天后，阿斯特家。
艾拉不请自来。
与伊莎贝拉在起居室里闲聊时，她显得比上次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
“贝拉小姐，”艾拉放下茶杯，露出抱歉的笑容，“刚才散步的时候，我好像把手帕落经过的玫瑰廊下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旧物……”
“哎呀！那得赶紧去找！”伊莎贝拉立刻站起身，“我陪您去！”
“不，不用麻烦你了。”艾拉轻轻按住她的手，“只是件小事，我自己去就好。”
伊莎贝拉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好吧，您快去快回。”
艾拉独自走出起居室，穿过走廊，并没有走向什么玫瑰廊，而是径直走向花园深处被高大灌木丛半包围着的小径。
她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裙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仆人制服的瘦削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径另一端。
是安东尼。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艾拉，慢慢走了过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霍尔特夫人。”他低声说。
艾拉脸上没有寒暄的表情，直视着他：“我让你办的事有进展了吗？”
安东尼双手攥着裤缝，解释道：“时间太短了……温特顿家那边，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
“我不想听借口，安东尼！”艾拉打断他，“我需要知道玛丽安·温特顿最近到底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收到来自南方，或者任何一个可疑男人的信件。你必须尽快给我答案！”
安东尼抬起头，脸上压抑着愤怒：“艾拉……霍尔特夫人！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我和安妮只是想活下去，想过点安生日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去，找到这份工作……”
“安生日子？”艾拉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安东尼，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安生日子’是因为谁救了你才得来的？”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如果被阿斯特家，被纽波特这里的任何人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你觉得，你和安妮那点可怜的‘安生日子’，还能继续下去吗？”
安东尼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神情恐惧且绝望：“你……你不能这样……”
“海莉……海莉她不会希望你这样……！”
“别跟我提海莉！”
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海莉为了你那个可笑的逃跑计划死了！你呢？像只老鼠一样苟且偷安，还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安东尼嘶声道：“是！我对不起海莉！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可我能怎么办？我也要生存！难道我就没有资格……没有资格试着去抓住一点点美好吗？艾拉，你已经得到一切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因为我需要你！”艾拉斩钉截铁地说，“安东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代价。你想要你的‘安稳’，可以——那就用你的行动来换。帮我盯紧玛丽安，弄清楚她在搞什么鬼。如果你做不到，或者敢阳奉阴违……”
她停顿了一下，扫过安东尼颤抖的身体：“我不介意让阿斯特夫人发现，她家雇佣了一个多么不同寻常的仆人。到时候，你觉得你和安妮还能去哪里找‘安生日子’？”
安东尼彻底瘫软下去，靠在树干上，仿佛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脸盆滑落。
半晌。
“艾拉，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做这件事？”安东尼似乎只想知道个答案。
“因为你是唯一知道我全部过去的人。”艾拉说，“我需要你活着，最好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两截——拴在一起，谁也跑不了。”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
“海莉会讨厌你这样。”他最后说。
“我知道。”艾拉说。
“那你还——”
“我说了，海莉死了。”艾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死人不会讨厌活人。”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问：“之前的事情安妮知道多少？”
安东尼在她身后说：“你帮我逃出去之后，我在镇上当了林卫员，后来被调到看守孤儿院，当时她到了要被派去工作的年纪了，我们这才认识，除了我的身体，其余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艾拉说，“别让她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
“艾拉。”安东尼在身后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帮我逃了出去。”他说。
艾拉站住了。
她想起那个夜晚——汉森太太要杀了她，安东尼从旁边冲出来，把她推下悬崖。
然后她告诉他逃生路线，他逃了出去，并且活到了今天。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她轻声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去调查。”
“不是尽力，是必须！”
艾拉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有什么消息，去霍尔特家的庄园，把纸条给贝丝，就可以联系我。记住，别耍花样！”
第49章 孩子
艾拉回到庄园时，夜幕已然低垂。
下午与安东尼的对峙耗费了她大量心力，她身心俱疲，甚至对自我也有些厌弃。
她拖着脚步走上楼。
此刻只想尽快卸下伪装，独自舔舐伤口。
推开卧室门，却看到莱纳斯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