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她从芝加哥来到纽约，而后设计那场丑闻嫁给莱纳斯，再到婚后这大半年……竟然快一年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河边栏杆处。
莱纳斯在那里，被几位男士簇拥着。
他背对着她，手指着一艘正在调整风帆的船，神情看起来颇有兴致。
他们似乎在讨论船的型号、性能。
周围女士们还在絮叨着回纽约要置办哪些新装，要参加哪些秋季的开幕活动，哪家的女儿到了婚配年龄……
艾拉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堵。
“抱歉，”她放下杯子，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有点头疼，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几位夫人表示了关心。
艾拉一一谢过，转身离开凉棚。
她没有叫马车，而是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阳光依旧有些浓烈，但河风带来了清凉的水汽。
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乌云。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等她发现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艾拉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不远处的路边，有一栋看起来像是给园丁或看守人歇脚用的小木屋。
她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有些尘土的味道。
但附近只有这儿可以避雨。
她喘了口气，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裙摆。
这时，她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原本坐在靠窗的一把旧椅子上，似乎也被突然闯入的她吓了一跳，站了起来。
“艾拉小姐？”对方很惊讶。
西奥多·罗宾森！
他也被雨困在这里了！
他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西奥？”艾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是太巧了！”
“是啊，”西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天气不对，想抄近路回去，结果还是被淋湿了，只能在这暂避一会儿。”
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壁炉。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而立。
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反而衬得屋里有种奇异的静谧。
“坐吧。”西奥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艾拉走过去坐下，西奥也重新坐下。
气氛有点安静，但不像在社交场合那么令人窒息。
“你……没去看帆船比赛？”西奥问。
“去了，有点无聊，就先走了。”艾拉说，“你呢？”
“我不太懂那些，”西奥老老实实地说，“本来想出来随便走走，谁知道下雨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填满了空隙。
“对了，”西奥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看向她，“上次你说那个朋友……和她表姐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你朋友……劝成功了吗？”
提到这个，艾拉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密集的雨帘，声音有些怅然：“算是……有进展吧。我朋友按我们聊的那个方法去试了。她表姐……好像听进去一些，至少没那么抵触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苦笑道：“但是我朋友她后来跟她……嗯，跟她父亲提了这件事。她父亲很不耐烦，觉得她小题大做，费太多心思，还说……还不如一开始就用最直接的办法解决。”
西奥皱起眉：“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艾拉摇了摇头，“总之，我朋友挺难过的。她觉得自己的努力不被理解，甚至被轻视了。好像她认真对待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西奥看着她低落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同情。
他轻声说：“不是这样的。艾拉小姐，你朋友的努力很有价值。能用理解和沟通去解决问题，这本身就很了不起。虽然过程可能曲折一些，但这样的结果对所有人都更好。”
他的语气更加温和：“也许……她父亲只是习惯了用他那种方式看待和解决问题，一时还无法理解另一种思路。但这不代表你朋友做错了，她应该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方式。”
艾拉转头看向西奥。
少年认真的眼里没有敷衍，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安慰。
在被莱纳斯的指责刺伤后，这些简单的话语熨帖了她心底某个冰凉的角落。
她感觉鼻子有点酸，连忙眨了眨眼，对他露出微笑：“谢谢你，西奥。我会转告我朋友的。”
西奥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柔和？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悄悄发酵。
艾拉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西奥也沉默了。
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显得红艳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他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心有些出汗。
“艾拉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艾拉回头看向他。
西奥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却异常明亮地看着她。
那里有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莱纳斯看她时也常有，但莱纳斯的目光是充满侵略性的，而西奥的……更纯粹，也更让人……心慌。
艾拉心里咯噔一下。
气氛不对。
她下意识地想岔开话题：“雨好像小了，我们……”
“虽然现在说这些很突兀，也很不合时宜，”西奥打断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但是，艾拉小姐，我……”
艾拉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木墙。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尴尬、慌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扼住了她。
“西奥，别……”她急急开口，想阻止他。
但西奥已经打开了闸门：“从第一次在舞会上见到你，我就……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像她们那样只关心舞伴和裙子，你会听我说话，会给我建议，会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后来的每次遇见，月光下的散步，还有现在……我都觉得很开心，我很珍惜遇见你的时光。”
他的脸更红了，但话语却越来越坚定：“我知道我还不到结婚的年龄，我知道我很幼稚，很弱小，比不上那些成熟的绅士。但是艾拉小姐，我喜欢你，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够了！西奥多！”艾拉的声音陡然提高，神情窘迫十足，“你别说了！”
西奥被她喝止，愣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受伤和困惑，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语气恳切：“是因为我的年龄吗？是因为我太不成熟了吗？艾拉小姐，请你等等我，我可以努力变得更强，我可以……”
“不！不是因为这个！”艾拉脱口而出。
她不想伤害他，但她必须立刻切断这危险的苗头。
西奥怔住了：“那……那是因为什么？”
艾拉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地低声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小小的木屋里，瞬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西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蓝眼睛里那簇炽热的光，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熄灭了。
只剩下震惊、难堪和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旧椅子。
“对……对不起……”他支吾着，“艾拉小姐，我……我不知道……我太冒失了……对不起……”
他不敢再看艾拉一眼，转过身拉开木屋的门，冲进了外面尚未停歇的雨中。
门哐当一声撞上。
又因为惯性弹开了一条缝。
冰冷的雨丝和潮湿的风灌了进来。
艾拉独自站在昏暗的小屋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窘态。
过了几秒钟。
那扇门再次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55章 纠缠
艾拉以为是西奥去而复返，或许落下什么东西，或许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站在门口的，不是西奥。
是莱纳斯。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身上的黑色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肩膀。
他没打伞，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深棕色发丝贴在额头上。
莱纳斯的目光先是扫过艾拉惊愕的脸庞，然后移向她身后的旧椅子，再落到地上——
那里有西奥刚才慌乱中碰倒椅子留下的痕迹，还有几个带着泥水的湿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艾拉站立的位置附近。
艾拉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