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条路跟艾拉隔得太远了。
她从前在孤儿院是底层人，那时候她对未来的想象只有一种——不停干活，当女工，当女仆，做到手脚磨破、眼睛熬花，只为了不落到更不堪的地方去；后来她成了温特顿家的表小姐，进了上流社会，可眼前的路忽然窄了：要么做一个清贫的、被人说三道四的老姑娘，要么找一个有钱的丈夫嫁掉。
她已经回不去了——她没法再接受自己从一个小姐变回想象中那个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活、住在漏风宿舍里的女工。
她能走的路，只剩下眼前这一条：做好霍尔特夫人；生下几个继承人；把白石庄园的舞会办得再体面一点。
伊莎贝拉还在说巴黎。
“……所以我想好了，到了那边先上语言课，把法语学好。我听说那边的教授上课都说法语，英语用得少。我法语底子还行，可也就能看个菜单，真要上课肯定不够用。然后我再……”
艾拉忽然开口：“你既然要离开纽约，家里一定会辞掉几个仆人吧？”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啊？您说仆人？我妈妈在管这些。之前我们家在芝加哥的时候，那边有个孤儿院，院长跟我们家有点交情，送过几个仆人来让我们留用。现在我要去巴黎，爸爸妈妈接下来几年都在纽约，用不了那么多人，所以那几个仆人就要回芝加哥了。妈妈说给他们一笔赔偿金，数目不小。”
艾拉点了一下头：“我表姐家里正缺两个仆人，她跟她母亲也是从芝加哥来的，身边多几个同乡人，或许会觉得自在一些。”
伊莎贝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叫管家来。”
她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托马斯先生！”
管家很快进来了。
“托马斯先生，我妈妈之前说家里要辞掉芝加哥来的那几个仆人，对吧？”
“是的，小姐。”
“霍尔特夫人的表姐家里正缺人手，你把他们叫来，让霍尔特夫人看看。”
“好的，小姐。”
管家继续说：“芝加哥那边的佣人一共三位：安妮负责打扫和女红；安东尼做男仆杂役；还有一位叫……”
“安妮和安东尼。”艾拉开口。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她。
“就这两个，”艾拉补了一句，“另一个不用。”
*
第二天中午，艾拉去了温特顿家。
阿什福德夫人亲自到门口迎她。
“艾拉，亲爱的，快坐快坐。”阿什福德夫人一边引她到沙发前，一边亲手给她倒茶，“你能想着我们，我真是太感激了。上个月娜塔莉辞职回老家了，家里少了个干活的，我正发愁呢。你这就送来了两个人，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艾拉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姨妈客气了。他们之前在阿斯特家做事，原本都是从芝加哥来的，人我也见过，看着可靠。照顾您和玛丽安，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靠就好，可靠就好。”阿什福德夫人坐回对面，连连点头，语气热络得像是怕这桩好事飞了，“你不知道，现在找个手脚干净又肯干活的仆人有多难。之前那个娜塔莉，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我手忙脚乱。这回好了，有你在中间牵线，我就放心了。”
艾拉喝了一口茶，等她说完，才放下杯子：“姨妈，这两个人里，安东尼我想另外交代几句。阿斯特小姐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说让我对他们提点一下，别刚到新地方就不懂规矩。”
阿什福德夫人一愣，随即摆了摆手：“那你去，阳台那边安静，你们聊，我让女佣把茶端过去。”
“不用，聊几句就走。”艾拉站起来。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栏杆上爬着几根干了的藤蔓。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安东尼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帽子，看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霍尔特夫人。”
“坐吧。”艾拉在椅子上坐下，朝对面偏了下头。
安东尼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帽子搁在膝盖上。
“感谢你给了我们这份工作。”他说。
“不用谢。”艾拉看着他，“我说过我们是一根绳上的，你忘了吗？”
安东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不明白。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艾拉没立刻回答。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安东尼低头看了一眼。
“打开。”
他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里面露出一叠钞票。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霍尔特夫人，这太贵重了。”
“我知道安妮生病了，”艾拉的声音很平静，“你们需要钱。看病、吃药、调养身体……哪一样不要钱？你们两个人的薪水，不够她看病的。”
安东尼没说话，他把钞票塞回信封里，攥在手心。
“谢谢您。”他低声说。
艾拉没接这句谢。
她从手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安东尼把信封搁在桌上，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几行字，写得清楚，列了几样东西。
他的眉头由皱了起来，抬头看她：“您这是……”
“我的身体状况，”艾拉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我希望你能尽快帮我找到一种药，吃了不会有孩子。最好……是医生查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本月底预计完结，准备开新坑了
第68章 告诫
晚上，白石庄园。
艾拉坐在卧室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时装杂志。
贝丝刚把药端来，碗还搁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苦味弥漫了半间屋子。
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莱纳斯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常外套，领口松着，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门框处看着她。
艾拉有些意外。
自从格罗夫纳家露台上那场难堪之后，两个人已经有段日子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了。
他回来得晚，她睡得早；早上他出门时她还没起。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她把杂志合上，搁在一边，脸上摆出笑容：“有事吗？”
莱纳斯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当然有事。”他说。
“如果你是来继续挖苦讥讽你妻子的，那你可以离开了。”艾拉不慌不忙地说，她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我已经被你的话伤到了，并且确信哪怕你再说出比当时难听一万倍的话，我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反应了。”
“当然，如果你有别的事情，我们可以谈。”
莱纳斯没说话。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蓝眼睛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片刻过后，他两步跨到软榻前，一只手掐上了艾拉的脖子。
他的手卡在她气管两边。
她的后背撞上墙，膝头的杂志滑掉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的嘴已经压了下来。
这个吻又狠又急，嘴唇碾着她的，牙齿咬她的下唇，舌头撬开她的牙关。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
艾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
她伸手用力推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肩肉里。
他闷哼了一声，稍微松了些。
她趁势偏开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气，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你这个混蛋！”她狠狠地瞪着他。
“闭嘴。”莱纳斯低吼。
他松开她脖子上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怒视着。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领口歪了，头发被刚才的动作弄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我哪里有惹到你了？”艾拉的声音从被捏紧的下巴里挤出来，“还是你——”
莱纳斯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盯着她的眼睛，掐在下巴上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你对我保持忠诚吗，霍尔特夫人？”
艾拉眼中的怒意更盛，愈加不耐烦：“我已经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
“那你有想好好履行自己的义务吗？”
“什么？”她皱起眉。
“结婚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有孩子。”莱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艾拉的心猛地一沉。
脸上神情僵了一瞬，但她很快重新绷起嘴角：“最近几个月我乖乖看医生，乖乖喝药，每天舌头苦得发麻，你难道看不见？”
“过去大半年你在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莱纳斯冷哼一声，“我没过问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给你留着脸面呢，艾拉，但你别当我是傻子！”
艾拉的下巴被他捏着，仰着脸，没法躲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