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绒？”时隔八个月，她再次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叫着自己的名字，一如既往温和。
喉咙像被哽住，陶绒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最终，轻轻“嗯”了声。很不礼貌，可是陶绒没办法叫她姐姐，但除了姐姐，好像也不知道还能叫她什么了。
“最近还挺忙的，在准备刊物合作。”陶慈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过得挺好的。”
陶绒拿着手机，眼睛里忽然涌上泪意，可想说什么，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许太久没有见过的人，已经不适合寒暄了。
“其实他和我离婚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并不爱我了吧。”陶慈想过无数次该怎么样开头，可是这样的时候预想的一切怀柔都没有，她话语直白得近乎是一把刀。
陶绒整个人僵住，这句话像击在心上，将什么东西从深处掏出来。
“他其实一直都不爱我，爱和不爱很明显，你应该可以感受到，”陶慈继续为她的话加码，“他是爱你的。”
或许一味的迂回，一味的自欺欺人毫无用处，陶慈知道人总会刻意去回避一些事情，来让自己躲避即时的痛苦，求得心安，可这些长此以往毫无益处。
手机掉在被子上，陶绒低头捧住自己额侧。
第91章 婚生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陶绒斩钉截铁，言语生硬。
对面默然。
在陶慈眼里，这个妹妹在自己面前向来是极其温驯的，这样或许在常人口中司空见惯的微凉声调自己也从来没有在陶绒口中听到过。
同样的，她年纪太小了，从小成长的环境使然，她的所有掩饰都是笨拙的，太过急切的掩饰有的时候恰恰适得其反。
或许在这样的反馈下，陶慈已经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不过她不是来逼陶绒承认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现在的她而言没什么用处了。
“抱歉。”陶慈轻声开口。
陶绒没有回答，她怔忪望着眼前，米黄色的被子在眼前晕开，一片模糊。
真的不知道吗？他看着她的时候，他叫她宝贝的时候，他给她洗澡，抱着她看书，哄着她就为了让她多吃两口饭的时候，她时常恍惚，好像是小时候梦想里母亲的样子，可就连梦想里的母亲也没有这样好过。
宝贝，这个称呼在他口中讲出来吗？用来称呼她吗？她甚至从来没有奢望过理想中的母亲叫她宝贝。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就连姐姐对她也没有这样好过。
她给这样的时刻寻找着合理性，甚至开始无视逻辑，他和姐姐离婚，她就想肯定不是他主动要离婚的，是姐姐厌弃了他；他要她生下孩子，她就想是他要把这个孩子给姐姐，她只是个工具。
她也不断用以前的事情给自己加诸合理性，他在床上虐待她，折辱她，她用从前对比，他是爱姐姐的，对待自己只不过是玩物。
这样无穷无尽的找理由，可是到最后就连这样无视逻辑的理由也想不到了，她没有办法将一切形成一个逻辑链，于是她开始控制自己不去想，也开始害怕。
她是私生女，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原罪，她要把自己变得道德一点，无可指摘一点，她什么心思也不应该有，她只能奉献，这样才能缓解心底的罪孽。
她毁了姐姐的家庭，所以她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置，她是玩物，是孕母，是没有尊严的工具，甚至是受害者，这样她就是痛苦的，她应该承担痛苦，她必须承担痛苦，她痛苦了就可以减轻心里的罪孽，减轻对姐姐的愧疚。
长久寂静。
陶慈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外家长大的，很幸运，我的外婆很好，我时常甚至觉得她代偿了部分母亲的爱，可是终归的不一样的。”
“我想你应该是清楚的，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她知道这样的话题或许对陶绒太过残忍了，可是许多事情迂回是毫无用处的。
陶绒掩面，她怎么会不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怎么会不知道双亲不健全的孩子会有多痛苦。她像浮萍一样过了十八年，无数个日夜她想，真的不如死掉，她真的什么也没有，游魂一样靠着虚无缥缈的未来活着。
“可是，他有你。”
“你……你见过他吗？他叫生生，你见过会喜欢他的，他很可爱，真的。”她的声音已然控制不住颤抖。
陶慈闭了闭眼，“我终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那是不一样的。”
陶绒手开始颤抖，她怎么会不知道是不一样的呢？可是她不愿意去想，她害怕去想。
“我以前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和你说了那种话，可是这样久过去我才发现，或许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执念。”
陶慈顿了顿，语气含了些犹疑，“不久前我意外接触了一位异性朋友，比我小几岁，我想，我可能会和他发展下去，如果有一个孩子，可能我没有办法去拥抱一段新关系了。”
陶绒愣住，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抱歉因为我的私心让你生下了那个孩子，现在却反悔了……”
这句话很直白了，陶绒再没有理由听不懂，“你不想要孩子了吗？”她脑子一片空白，依旧怔愣。
很奇怪，听到这样的回答她第一反应不是惶惑，不是孩子没办法脱手的慌张。看到电话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通普通的电话，那一刻她是慌张的，慌张什么……
是的，陶绒终于能告诉自己，她怕姐姐不要这个孩子，也怕姐姐要这个孩子。
“或许我的人生要的并不是一个孩子。”陶慈没有正面回答。
“孩子也不是一件物品，不是能随意让来让去的，很抱歉，我比你大这么多，居然这样不负责任和你说那种话。”此时此刻，这句抱歉那样真切，陶慈半真半假在这个女孩面前演了这么多场，许多时候连她都快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是这次她清楚，这句抱歉是真的。
她因为一己私欲做了施仲英的帮凶，骗这个尚不满二十岁的女孩生下孩子，现在又骗她将孩子留下。
“我和施仲英不可能再复婚了，这个孩子你给了我，其实也不会有完整的家庭。”她为陶绒留下这个孩子增添着合理性。
“一个非婚生子，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非婚生子说的真的太体面了，世界上没有人会这样体面，他们叫私生子，甚至是奸生子野种，即使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可是生来就被贴上原罪的标签，他们不配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有辩驳的立场。
她已经是这样活了近十九年，现在那个孩子也会变成这样的处境，她从来没有逃离，甚至她的噩梦再次延续……
监控里，女孩怔怔望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纤细脖颈渐渐低垂，冗长寂静后，压抑低泣传出，单薄肩膀颤动。
施仲英看向窗外，不知是否日光太亮，刺得眼睛酸疼。
“下午太太接了个电话就一直昏睡，精神不大好，晚饭也没怎么吃。”
客厅里，先生回来后，林昉按照惯例汇报了陶绒下午的状态和动向，有些奇怪，今天先生回来得似乎格外晚些。
施仲英颔首，垂首按着眉心，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林昉顿了顿，无声出了客厅。她觉得更奇怪了，原以为先生听到陶小姐下午的状态会担忧，毕竟一贯如此，可今天却没什么反应。
静坐良久，施仲英抬眼看向卧室方向，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个女孩或许不会再离开他了。
一个坚定的人是不会消沉的，他会悄无声息在某个时刻决绝。许多事情总需要一个过程，痛苦吗？痛苦过去就好了。
靠近走廊里卧室的走廊里，施仲英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她在的地方总是有这样的香气。
透明玻璃里，床上小小凸起，安静的，细微的，如果不是铺落在床头的黑发，或许无法感知她的存在。
陶绒将自己缩在被子里，愣愣看着窗外，她第一次知道白天到黑夜的时间那样漫长，又那样短暂。
门锁轻响，她眼睫颤了颤，一切都很轻，可或许世界太安静了，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几息，整个人被拥进怀里，宽大而温暖。
“睡太久晚上该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陶绒忽然有些想哭。
“生生刚喝过奶，和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一样，晚上精神最好，是个小夜猫子。”他在她耳旁讲，声音轻而缓，含着笑意。
手背忽而砸落烫灼，施仲英滞了滞，轻轻将她转过来，那张面上眼泪早已决堤。他无措起来，伸手给她擦掉，可好像没有穷尽，越擦越多。
“宝贝。”他看着那双眼睛，心脏被揪紧。
陶绒忽然更加难以呼吸，手攥紧他的衣角，哭得更加厉害。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没有勇气果断离开，也没有办法安之若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