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没回答，脸色却已经说明一切。周妈顿时慌了，“怎么会不见？方才不是还同您一起回来么？”
裴玦一边往外走，一边已经开始回想今日府中所有异常。宾客多、下人乱，前院、后厨、西门一直有人进出，送酒的、送菜的、抬桌椅的、临时添来帮工的，甚至还有几家府上自带的随从。今日整个裴府几乎没有一处真正安静。
若真有人想混进来，今日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裴玦脚步忽然停住，“阿六呢？”
周妈道：“还在前院。”
“让他立刻过来，还有……”他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下人，“把今日所有进过府的人都留下，一个都不准走！”
周妈心里一惊，“公子，您这是怀疑——”
“先查再说！”裴玦眼神已经冷下去，“今日府里人太多，谁进过听雨院，谁往西院走过，谁在后厨停留过全部查清。”
“是。”下人匆匆跑开，周妈却还没反应过来，“可夫人若只是出去走走……”
裴玦转头，“她不会，这么大的雪，她就算出去，也会告诉人……”更何况，她方才还陪自己回来，还给自己倒茶站在屋里，怎么可能一转眼便什么都没说，人就不见了？
裴玦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极坏的念头，夷陵那些被拐走的女子和至今没有完全拔干净的人贩线。对了，还有江雀。他脸色彻底沉下去，“把府门都给我关了，先别惊动宾客，府里先自己找。”
周妈听懂了，脸吓得煞白，“公子，你这是怀疑夫人被人带走？”
裴玦不敢往下想，只说：“今日进府的人太杂，先按最坏的情况查。”
这句话一出周妈也彻底慌起来，“我这就让人去找。”
阿六赶来的时候，裴玦已找完了听雨院的里里外外的角落。雪落在肩头，他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好。
“公子……”阿六喘着气，“怎么了？”
“今日送菜的人有几批？”
阿六愣了一下，开始掰着指头数着：“前后一共三批。”
“最后一批什么时候来的？”
“申时以后。”
“从哪里进？”
“西门。”
裴玦抬眼，“出去的时候查过么？”
阿六脸色变了，“送菜的出去只核了车，人……”话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您是怀疑有人混进府，把夫人带走了？”
“否则呢？”裴玦语气冰冷。
阿六一时说不出话。裴玦已继续问：“今日有没有陌生人靠近听雨院？”
“陌生人倒是没人来报。”
“后厨呢？”
“那边人多。”
“谁负责？”
“夏吉和两个婆子。”
“都给我叫过来！”裴玦语速越来越快，“还有今日西门守门的人，送菜的名册，哪家铺子多少人，谁进谁出，全部给我查，一个不漏！”
“是。”阿六不敢耽误，他转身就走。裴玦却忽然又叫住他，“等等。”阿六回头。
裴玦看着漫天的雪，想起当初莺萝在夷陵消失那一日，“再带两个人去附近巷口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马车。还有，女人，跟莺萝身形相近的女人。”
阿六立刻想起江雀，“您这是怀疑江雀？”
裴玦虽没肯定，虽不知她是什么缘由，可这个女人早就进过裴府也认得莺萝，甚至一直想接近她，若今日她趁着人多再次混进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先是把人找到，裴玦吼道：“快去！”
府里的混乱局限在下人之间，前院宴席仍旧灯火通明，丝竹声未停息，照旧觥筹交错。宾客只当主人身体不适回院歇息，没人知道裴府内宅已经翻了天。
周妈带人一间间查房，阿六去查各个院门，春杏和夏吉快要急哭了却不敢流出泪，只悄没声在人群中寻觅。
“夫人方才还在的，申时以后我还见过她，她还问过后厨菜到了没有。”
裴玦猛地抬眼，“她问过？”
“是，”夏吉点头，“我当时还纳闷，夫人怎么对后厨的菜这么上心，她还问我最后那批菜什么时候到。”
裴玦眉心一点点皱起，这话听起来倒是正常，她是今日操持宴席的人，问菜何时到再合理不过。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不安。
“夏吉，她还说了什么？”
夏吉仔细想，“除了这些，就没了，就是让我们送去后厨。”
裴玦沉默片刻后，又问：“今日你们有没有看到她身边有陌生人？”
“今日好些人夫人都是第一次见，大多数人都是宾客的女眷，只是找夫人来打个招呼便走，旁的也就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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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一愿求君健，
袖底三分药意寒。
满府红灯藏别意，
一城飞雪失归人。
第94章
没有丝毫头绪，裴玦越来越焦躁，倒是不怕有痕迹，最怕什么都没有。若真是人贩或者旧案里的人动手，越是干净越说明早有准备。
阿六正好回来，“公子，西门那边查了，最后一批送菜的是城南刘记菜行。一共四个人进来，出去的时候只有三个。”
“少一个？”裴玦脚步猛地停住。
“守门的人说记不清，今日太乱，也可能是其中一个留在后厨帮忙。”
裴玦脸色骤然冷下来，“后厨都查了么？”
“查了，没找人夫人的痕迹。”
裴玦立刻做出判断，下达命令：“你带人去刘记查下，沿路的车辙都仔细看着。雪这么大，应该走不了太远。”
阿六也明白了，“是！我这就带人去刘记！”
雪落得越来越大，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他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白。西门外留下的车辙被新雪不断盖住，再不追，很快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不会剩。
“等等！”
阿六回头。裴玦忽然道：“再分两个人去南城门。”
“南城门？”
“刘记在城南，若真有人借他们的车将莺萝带出去，不会还留在城里。”
阿六立刻点头。裴玦又问：“今日进来的第四个人，查清身份。我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人很快散出去。
裴玦站在漫天风雪里，望着西门外已经模糊的车辙，直到这一刻，他还坚信莺萝是被人带走的。几个时辰以前，她明明还在替他操持宴席，早上站在铜镜前，同他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替裴家办宴，方才还亲手替他倒了茶。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提醒他雪天路滑，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离开？一定是有人趁乱做了手脚，一定是。裴玦执拗地抓住这个念头，仿佛只有这样，他胸口那股越来越沉的不安才有地方安放。
与此同时，那辆从裴府西门驶出去的菜车已经到了城南。风雪极大，车轮碾进雪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莺萝缩在菜筐后面，一路没有说话，江雀坐在外侧头上压着斗笠，像真的只是个送菜回去的伙计。车走得并不快，莺萝忍了许久终于问：“我们要去哪里？”
江雀没有回头，“换车。”
“换车？”莺萝一怔。江雀这才侧过脸，“你以为裴玦是傻子？那车从他府里出去，他醒过来以后，只要查西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知道刘记。”
“你若真跟着这辆车走到底。”她笑了一下，“明日天亮之前，你又得回去当你的裴夫人。”
莺萝沉默，江雀说得没错，裴玦太聪明，这也是她最怕的地方，自己花了几日才想出的路，他可能只需要片刻便能看穿。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从没打算靠这辆车送你走。”
江雀抬手在车板上敲了两下，车夫立刻转进一条僻静小路。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一座石桥，桥下背风，停着另一辆极不起眼的骡车。
车上没有堆菜，净是些香烛、黄纸和几只装着灯油的木箱，车旁站着个戴斗笠的男人，看见江雀一句话也没问，只掀开车帘。
“下来，快些！”
江雀先跳下去，莺萝抱着师傅的包袱跟在后面，她上了第二辆车才发现里面还放着一身粗布衣裳。江雀丢给她只让她快点换上，莺萝一脸疑惑。
“你穿成这样，是怕裴玦找不到你？”
莺萝不说话了，车帘被放下。
她很快将外衣换下来，又把发间唯一剩下的木簪拔了，一头长发散下来，江雀扔给她一根旧布带，“绑起来。”
莺萝照做，片刻之后镜子都不必照，她已从裴府那位刚刚操持过合卺宴的新妇，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女子。低头看着那件被自己脱下来的衣物，竟还有些舍不得。
江雀见她犹豫，一把拿过那件衣服，莺萝立即抬头说：“你做什么？”
“留给后面的人。”
“谁？”
“自然是追你的人。”
莺萝神色微变，“裴玦？”
江雀只把衣服重新卷起来，连同莺萝今日穿过的那双软鞋一起，交给刚才赶菜车的车夫，“照原定的路，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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