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点头随后重新驾起菜车，车轮继续朝南，留下清晰的痕迹。而载着莺萝的第二辆车，则在风雪里掉头，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莺萝终于明白，“你这是让他追，然后叫他追错车……”
“不是，”江雀看着她，“看着，我这是要让他彻底别追了。”莺萝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若我问你，你只是失踪的话，以裴玦的性子他会找你多久？”
莺萝没说话，看样子江雀比自己更熟悉这位裴大人。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江雀冷笑，“你太小看他了，他只要觉得你还活着就会一直找。你逃到江南，他会追到江南，你逃到岭南，他便追到岭南，你换名字，他就查户籍，你躲起来，他就一户一户翻，除非——”
莺萝看向她，“除非什么？”
“除非你死了。”
车厢里一下安静，外面只有风雪拍在车壁上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莺萝说。
“城南有一座荒废很久的破庙，那辆菜车会去那里。到时候会有一把火，带走这位裴家的新妇。”
莺萝盯着她忽然懂了，“你这是要纵火？如果被官府知道了，就……”见江雀没有否认，莺萝一下坐直，“那里面有人吗？”
“没有活人。”
“什么意思？”
江雀看她一眼。“你不必知道。”这句话让莺萝心里更加不安，“江雀，我说过，我不害人。”
“裴夫人，没人让你害人。”
“那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江雀沉默片刻，最终只是道：“一个死人而已，长安城每日不知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人，饿殍遍野。你瞧西市墙根底下，那些蜷着卧着的，分不清是醉倒的还是再也不会醒的。随便一位，便可替了你的身份。”
莺萝脸色骤变，“江雀你疯了？”
“她原本就死了，前些日子城外发现的无名女尸，冻死的没人收。”江雀语气淡淡，“若是让裴玦以为是你，说不定还能带回去给她厚葬，也算是她死得其所了。”
莺萝垂眼望着自己指尖上沾着的一点干涸的墨迹，那墨迹像一道小小的、暗红色的伤口。
“莺萝，你若要为一个死人追根究底，那长安城的每一块砖下面，都压着一个幽魂。这座城向来如此，它吞掉人命的时候，连个嗝都不打。我给了义庄的人银子。借她替你死一次。”
莺萝久久没能说出话，她觉得荒唐甚至残忍，“……怎么能这样？”
“那你回去，说不定现在还来得及，”江雀恨铁不成钢，“菜车没走远，你现在下去顺着雪地往回走，裴玦大概正疯了一样找你。”
江雀语气变得冰冷，道：“你回去他一定很高兴，然后继续当你的裴夫人。”
莺萝的手紧紧抱着师傅的包袱，江雀没有再逼。“你到底为什么帮我？”她问。
江雀安静下来，这次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用一句“以后告诉你”搪塞过去，她看着莺萝，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因为你以前救过我。”
“什么？”莺萝猛地抬头。
“很久以前。”
“在哪里？”
江雀却又不说了。莺萝急道：“你每次都这样！”
“因为有些东西现在告诉你，你不会信。”江雀看向窗外，“等我们安全以后，我会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还有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你不是因为裴玦才接近我的？”
江雀像听见什么笑话，“我巴不得离他远些。”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江雀沉默片刻只道：“因为我不能再把你弄丢第二次。”
莺萝还没来得及追问，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江雀神色一变，立刻掀起帘角往后看。远处雪幕里已经隐约出现几道骑马的人影。
“这么快！”江雀低声骂了一句。
莺萝心口也骤然提起来，“是他？”
“不知道，”江雀立刻放下帘子，“低头。”
马蹄声越来越清楚，一下又一下穿过风雪。莺萝想掀开车帘看看，江雀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做什么？”
“我……”
“想回去？”莺萝僵住，江雀盯着她，“莺萝，你大可以心疼他，但你最好别忘了，你为什么现在在这里，还是拜他所赐。”
莺萝眼眶发红，那两份名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坐回原处。
“我不回去。”声音坚定。
“走吧。”
裴玦他们果然很快找到了刘记，店主被从后院叫出来时，看见一群浑身是雪的人，吓得脸都白了。
“裴、裴大人？”
裴玦没有寒暄，直接问：“今日送菜去裴府的人是谁？”
店主赶紧报名字，前三个都对得上，说到第四个却卡住了。
“第四个……是小店新来的伙计。”
裴玦盯着他，“叫什么？”
“姓、姓王。”
“哪里人？”
店主答不出来。裴玦眼神彻底冷下去，“什么时候来的？”
“三日前。”
三日前，正好是莺萝决定办合卺宴的时候，这根本不是巧合。
阿六低声道：“公子，看来有人早就在等今日。”
裴玦转身便走，“车往哪边去了？”
店主赶忙指方向，“南边，说是回来。”
裴玦已经上马。
“追！”
因得雪太大，菜车留下的车辙又深，一路都能看见，裴玦越追心里的不安越重，这路已经越来越偏，前头几乎没有人家，只有荒地和树林。若只是普通的人贩，为什么要往这种地方来？
阿六也察觉到了，“公子，这条路……”
“我知道。”裴玦声音发沉。
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异样的红，在大雪中格外明显，所有人在原地猛地勒马。风雪深处，一座破败寺庙已经烧了起来，火舌从窗洞里窜出来。屋顶烧塌了大半，红光把满地白雪照成刺眼的颜色。
裴玦脸色骤然变了，“那里是什么地方？”
有人低声道：“好像是废弃很多年的破寺，好多年没人去了……”
下一瞬裴玦已是翻身下马，阿六一把抓住他，“公子！”
“松手。”
“您要干什么，里面烧成这样了！等会儿我叫人去……”
“松手！”
阿六从没听见裴玦这样说话，几乎是怒吼出来，声音却颤抖着。他挣开阿六直接往里面冲，雪落在脸上，火却烫得惊人。刚走到门口，便有人从侧边喊：“这里有东西！”
裴玦猛地转头，一只被烧得焦黑的菜筐倒在雪里，旁边还有半片没有完全烧掉的衣料。他认识，今日清晨莺萝就穿着这个颜色坐在妆台前。
裴玦不敢再往前走了。
“不可能，不可能……”声音低得几乎没人听见。他弯腰捡起那片布。边角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刺绣，他早上见过莺萝站在镜子前，还问他：今日是不是很好看？他的手开始发抖。
“公子，先别——”
裴玦却已经冲进去。
正殿烧得最厉害，横梁不断往下掉，周围人跟着扑进去，就在靠近佛台的位置，他们看见了一具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尸体。
女子，身形纤细，身上残留着被烧毁的布料。脚边还有一只鞋，那双鞋裴玦也认识，今日早上莺萝穿过。
甚至因为雪大，他临出门前还让她换一双厚底的，她嫌不好看便没换。现在其中一只就躺在这里，已经被烧焦了一半。
裴玦站在火光里，脸上一瞬间什么表情都没有。阿六却知道，坏了。
“公子，公子……”
没人回应阿六，裴玦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然后挪动往前更近了一步。阿六死死拦住他，“不能过去啊！”
“放开。”
“上面要塌了！”
“我让你放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下，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裴玦站在原地，像根本没有看见，如同那火里始终伫立不动的一尊佛像。
阿六几乎是拼了命才把他往外拖。下一瞬，火彻底无情地吞没了佛台，也吞没那具已经辨不出面貌的尸体。
而十几里之外，另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正冒着风雪往北走。
莺萝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没来由的疼，她抬手按住胸口。江雀看她，只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怎么了？”
“不知道。”莺萝皱眉，“突然突然胸口有些难受。”
江雀沉默一瞬，她没有告诉她，此刻城南那座破庙里应该已经起火了。也没有告诉她，从今晚开始，长安所有人都会以为裴夫人死在了这场雪中大火里。
莺萝掀开一点车帘，外面天地茫茫，什么都能看见，却又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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