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低声说：“江雀，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了……”
“好，我带你离开。”江雀把车帘重新按回去，“从今晚开始，裴夫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她看着莺萝。
“只有你。”
莺萝安静下来，随着窗外的景越来越陌生，她把师傅留下的那个粗布包袱搁在一旁，手指在打了补丁的布面上抚过，半晌开口问江雀：“我们现在这要去哪里？”
江雀看看外面说：“还得一会儿路程呢，如果累了先休息一会吧，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于是莺萝往车壁上一靠，粗布的襦裙被车板硌得有些不舒服，可比起裴府那些绣着金线的软垫，这样的硌人反而让她觉得踏实。她闭上眼，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的噗嗤声，莺萝心想：裴玦，这一次我们真的离得很远了。
那一小段路，她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95章
那场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才被灭下去，雪都没有停。
火被扑灭以后，破庙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木头，湿烟从残垣断壁里往上冒，与漫天白雪混在一起。裴玦站在外面看着大火，从头到尾没挪开一步。
阿六过来给他披过两次披风，第一次被他扯下来，第二次他倒没再动，只是披风很快也被雪水浸湿，沉沉压在肩上。
仵作是半夜从城里叫来的，来的时候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一看见里面那具尸体，脸色先变了。
“裴大人，在下是——”
“验。”裴玦打断他，只一个字。
仵作迟疑，“尸身烧得太厉害，只怕……”
“能验多少验多少。”
裴玦站在那里，声音竟比平日还平静。
“男女、年岁、身长、身上有没有伤，全部给我看。”
仵作不敢再说，只能进去。阿六偷偷看了裴玦一眼，他宁愿公子现在发火砸东西，甚至把他们所有人都骂一遍，都好过这样。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方才那场火不是烧在破庙里，而是烧进了他身上。
过了很久，仵作终于出来。
“回裴大人，里面是女尸，年岁约莫二十上下，身量……”他顿了一下，“与夫人大致相仿。”
裴玦瞪仵作一眼，阿六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心想这人怎么是个没脑子的，说什么与夫人大致相仿的胡话。
裴玦却没有任何反应，只道：“还有呢，继续说……”
“身上大部分地方都烧毁了，看不出明显旧伤。”
“死亡时辰？”
“这……”仵作皱眉，“这火烧得好生厉害，不好断啊。只能说不久。”
“是先死还是后死？”裴玦忽然问。
仵作一愣，“什么？”
“我问你，”裴玦终于舍得抬眼看仵作，“她是被烧死，还是死后被烧？”
仵作额头上渐渐出了汗，又进去看了一遍，出来时更加谨慎，“口鼻处烧毁严重，无法准确判断有没有吸入烟灰，不过……”
“不过什么？”
“尸身姿势不像在火里挣扎过。”
裴玦瞳孔轻轻缩了一下。阿六立刻道：“会不会是早就昏过去了？所以……”
药。
所有人同时想到这一点。
今日裴玦也中了药，如果那人能给裴玦下，自然也能给莺萝下，裴玦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原本还存在的最后一点不肯相信，忽然像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她可能根本没有机会逃，也没有机会喊，被人带到这里。昏迷，然后一场火，什么都没剩。
裴玦转过身重新往废墟里走。阿六赶紧跟上，“公子，里面还没清干净，您——”
裴玦不听他劝阻，走到那具尸体前，白布已经盖上，雪从坍塌的屋顶飘进来落在布面，很快化成一点点湿痕。
裴玦站了许久最后蹲下去伸手，却在即将碰到白布时停住，他突然不敢掀。一整个晚上，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迟疑。只要不看，事情就还没有彻底落定。
事已至此，阿六站在后面，眼圈都红了。
裴玦伸手隔着白布，轻轻碰了一下尸体的手，那里早已没有温度。想起安慈寺回来的那辆马车，莺萝的手也是这般冰凉，他那时握着她还问冷么？
“是我没看出来。”
阿六没听清，“公子，您说什么？”
裴玦没有再说，只慢慢站起来，“带回去。”
“带回府？”阿六迟疑，可是今日府里还有那么多客人……”
“让他们走。”
“现在？”
裴玦抿嘴，阿六立刻闭嘴，“是。”
裴府的合卺宴最后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死讯结束的，宾客最初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裴府下人匆匆来回。
丝竹停了、酒也不再添。周妈脸色惨白地站出来说府中出了急事，今日宴席到此为止。有人想问，却没人敢多问。
直到一辆没有挂灯的马车停在侧门，几个人抬下来一副临时寻来的木榻，上面盖着白布。原本还热闹的裴府一下静下来。周妈站在廊下，只看见白布一角，腿便软了。
“这……”她一把抓住旁边春杏，“这是谁？”春杏也已经哭了，见没人回答周妈便已知晓事情大概，踉踉跄跄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夫人……”。
阿六拦住她，“周妈，你别去看。”周妈一下哭出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今儿早还在院子里，怎么会……”她说不下去。
裴玦从后面进来，身上都是雪，脸色比雪还白。周妈看见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问的人，“公子！这不是夫人吧？”
裴玦半晌，只说了一句：“先安置到听雨院。”
“听雨院？”周妈彻底愣住。那是新房，是活人住的地方。
“公子……”
“她怕冷，”裴玦道：“外面冷。”
所有人都没敢再说话，白布盖着的人被安置在听雨院偏房，裴玦回了他们原先住的屋子，屋里还保持着莺萝离开时的样子。
妆台上匣子关着，床帐垂下一半，桌上甚至还放着那只茶杯。裴玦进来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他把杯子拿起来。
阿六跟进来道：“这杯中的药已经让人拿去验了，应当只是蒙汗一类的东西，不会伤人性命。”
“去查查这药从哪里来的，这药不可能平白无故进到府中。。”
阿六立刻点头，“属下已经让人查了。”
阿六走后，裴玦将自己一人关在屋子里，他的目光落到妆台，他打开那只匣子，白玉簪静静躺在里面。又看旁边，是婚后送她的金钗、耳坠、玉环，几乎都在。
裴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她今日戴的是什么？”他却始终回想不起来。
第二日清晨，裴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
红事变白事，不过几个时辰。
周妈坐在前厅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如杏大。春杏和夏吉也互相搀扶着哭，连一向嘴贫的阿六都一整日没说几句话。
只有裴玦没有露面，从破庙回来以后，他便进了听雨院，门关上再没有出来。
第一日，周妈端着粥进去，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
“公子，您多少吃一点。”
里面安安静静。周妈又道：“人已经……已经安置好了。”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哽住，“您这样不吃不喝，夫人若知道……”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别说她，都出去！”
周妈在门外站了许久，最终只能把饭放在门边。到了晚上，粥已经凉透，一口没动。
第二日东宫来人，李韶最初只听说裴府出了事，后来才知道是新妇莺萝。
最后还是亲自过来了，太子的车驾停在裴府门前时，府中上下都跪了一地，裴玦却没有出来迎。若换作从前，这是绝不会发生的事。
李韶也没计较，径直去了听雨院，只在门外唤他：“珣安。”里面没有声音。
“开门，是我。”
李韶等了一会儿，终于皱眉，“裴玦，我再说一遍，开门！”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句：“殿下回去吧。”
李韶脸色沉下来，“你准备在里面待多久？东宫的差事不要了？”李韶盯着那扇门，忽然道：“人死了，你把自己关死在里面，她也活不过来。”这话落下，门内依旧安静。
可下一瞬，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周妈吓了一跳，阿六立刻转头看李韶眼色。
李韶知道裴玦是个有脾气的，此时硬来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伤了自己，最后竟真就转身要走。
临走前他对阿六交代：“算了，我下次再来。你看着他，别让他真死了。”说完又朝那扇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不过一个女人，有必要么 ？”
阿六只低声应下：“是，太子殿下。”
第三日，裴玦还是没出来。听雨院里所有屋子的窗始终闭着，屋里连灯都很少点。
他就坐在床边，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莺萝的东西几乎全都还在，放在原处一动不动，裴玦不准任何人来碰它，她人就像只是临时出了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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