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不敢说话，殷衡松自己也知道答案，皇帝嫌不够庄重，礼部嫌不够合规，东宫又嫌祭祀当天的乐序安排不够彰显储君身份。
三方意见打了一架，最后所有麻烦都落到了太常寺，正在殷衡松焦头烂额时，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裴大人。”
殷衡松猛地抬头就见裴玦从外面走进来，他今日穿着太常寺官服，衣冠整齐，脸色还是往日般没有多少气色。
“裴大人，您可总算来了。”殷衡松几乎是冲过去，一把将手里的礼册塞给他，“块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改？”
裴玦接过，先没开口直接翻看了几页。
殷衡松就站在旁边等，往日这个时候，裴玦通常会先皱眉，然后指责一句：“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把一件简单的事弄成这样的？”或者：“殷大人，你若再改下去，今年祭礼结束之前，怕是都定不下来。”
可今日没有，裴玦只是安静翻完只说：“改。”
殷衡松先是愣住问：“改哪里？”
“所有。”
“……”
殷衡松请求他：“裴大人，您倒是说个理由，恕我愚钝不太明白！”
“理由？因为不合。”裴玦抬眼，说得极为平静。
“哪里不合？”殷衡松噎住没话说，裴玦却比之前更加惜字如金了。
“祭文第三页，帝王称谓错了一处。”
“乐章第五节，节拍快了一拍。”
“礼部送来的名单里，有两人没有资格站在祭台东侧。”
“这些你都怎么知道的？”殷衡松惊讶。裴玦“啪”一声将册子合上，“因为我有眼睛，还有脑子。”
殷衡松：“……”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裴玦又在装，可现在他发现这人是真的，真的只看了一遍便看出了所有不妥之处。
殷衡松叹了一口气，“你以前虽然说话难听，但至少还会解释两句。”裴玦整理着桌上的卷宗，没有抬头，只说“改了便是”。
以前的裴玦真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说是熟悉乐律之人，别人暗示什么他倒是经常听不出来，有人故意给他设套，他还会直接指出来。
所以太常寺不少人私下说：裴大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做人。可如今……他好像变得能听懂一些话中的弦外之音来，更觉得此人冷血了几分。
下午礼部来人，那人笑着拱手：“裴大人，祭礼之事，礼部觉得还是按照旧例为好。”
换作以前，裴玦大概会直接问：“旧例哪里有问题？”然后和对方争上一刻钟。可今日，他只是放下笔直接应下。
礼部官员一喜，“那便——”
“不过，”裴玦打断他：“若出了问题，责任由礼部承担。”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裴大人，这……”
“不是你们说按照旧例？”裴玦瞥去一眼，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那自然由提出的人承担后果，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礼部官员脸色变了，片刻后，低声道：“那我回去再说说……还是再看看裴大人的方案。”
“嗯。”裴玦低头继续看卷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衡松站在旁边看着，等人走后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以前不这样的。”
“裴某还是裴某，”裴玦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像？”
傍晚散值连几个太常寺的小吏都在门口低声议论：“裴大人最近真是变了？”现在的裴玦不会骂人、也不会安慰人，更不会替谁承担，谁犯错谁负责，谁失误谁受罚。
“是呀，从前裴大人好歹身上还有点人气儿，现在这……”几人沉默。
裴玦回到裴府时，阿六已让厨房准备好了饭，“公子，今日去太常寺胃可还疼？”
“没。”裴玦解下外袍。阿六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那您多少吃些。”
“放着，我一会再吃。”
“公子……”
“我说放着。”
阿六也不敢再劝诫下去，公子这脾气要是起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到时候真得打晕了才能送饭进去了。
况且现在还没办法搬出夫人的名号来劝公子吃饭，那个名字，没人敢再提。阿六只能低声应：“是。”
裴玦踏进听雨院，吩咐阿六往后夜里把院中的灯都挑亮些。阿六应着，心里却明得跟镜似的：公子这是怕夫人的魂魄回来时，看不清回家的路。
念及此处，阿六眼眶又酸了几分，自家公子，年纪轻轻，竟已成了当地出了名的痴情鳏夫。
说是痴情，倒也不假。
岭南大军回京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来年开春的第三个月。
卢老将军带着一万精兵驻守岭南多年，平定南境诸部，替朝廷守了十余年边疆。如今卸下兵权回京述职，圣上亲自设宴迎接。
卢家一时间门庭若市，而最先被卢老将军想起来的人，却是裴玦。准确来说，是裴玦这个倒霉外甥。
“父亲，您别乱说。”卢月华坐在厅中听父亲说这件事时，手里的茶都差点洒出来。
卢老将军一瞪眼，“我可没乱说！”
“……表哥去年刚丧妻。”
“那又如何？”卢老将军拍了拍桌子，“月华你不懂，那男人难道还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
卢月华沉默，她知道父亲是武将出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看人简单，觉得裴玦年纪轻、官位高、人品也不错，若一直这样下去实在可惜。
更何况那场火之后，整个长安都知道裴玦为了亡妻颓废了许久。有人说他深情，也有人说他疯了，卢老将军显然属于后者。
“他那府里如今连个管事的女人都没有。”卢老将军皱眉，“一个大男人，吃饭穿衣都没人管，让邻里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卢月华忍不住道：“父亲，裴府还有周妈，她会照顾好表哥的。”
“周妈能一样吗？那是乳母，又不是妻子。”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正好，我认识一户人家。”
卢月华：“……”她已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姑娘温柔贤惠，知书达理。”
“父亲……”
“改日我去裴府说一说。”
“父亲！”月华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您不要这样，表哥他……”
“怎么？”卢老将军看她。卢月华其实想说，裴玦不会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不是不懂再娶的道理，他只是根本没有想过。
三日后，裴府。阿六正在门口吩咐下人修剪那迎春花，远远便听见一阵马蹄声。
下一刻，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翻身下马，身披玄色大氅，肩宽背阔，走路带风。守门的小厮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大步跨进了府门。
“裴玦呢？”
阿六赶紧迎上去，“卢大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赶紧行礼。
“行了行了，别行这些虚礼。”卢承远摆摆手，直接往里走。
阿六心里一惊，这位将军的脾气整个长安都有名。当年在岭南一言不合便提刀上阵，如今进裴府，恐怕也不会怎么客气。
果然，卢老将军刚进正厅，甚至没有等人上来奉茶，直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你是小六子是吧，我这傻侄儿怎么连个炭炉都不多放几个。”他说完环顾一圈，直言不讳：“这府里怎么跟没人住一样？阴气挺重的。”
阿六在一旁话都插不上一句，抓耳挠腮地看着，只盼望公子快些回来。
裴玦收到舅父来裴府的消息时立马赶回，进屋后他脸色平静。
“恭迎卢大将军大获全胜！”
卢承远上下打量他一眼，“裴侄儿，你瘦了。”
裴玦赶紧接话：“舅父快坐。”
卢老将军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裴玦也坐下，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皱眉：“我今日来，是给你办一件大事。”
“什么？”裴玦看他。
“续弦。”
旁边的阿六吓得赶紧观望裴玦的脸色，他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不必了，多谢舅父。”
卢承远眉毛一竖，“你先听我说完。”
“不必听。”
“……”
卢老将军在沙场征战多年，难道被噎住一回，军中几十年，还没人敢这么不给他说话机会。
“裴玦，”他沉声道：“你今年才多大？”
“二十有余。”
“那你准备守几年？”
第101章
“人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你早做打算为好。”卢承远继续说服他，大将军难得拿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套。
裴玦还只是低头整理衣袖，脸上带笑，“卢将军，我妻子刚离世没几月，现在谈这些不合适。”卢承远皱眉，“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卢将军未曾见过她，又从何知晓她的想法呢？”裴玦已经起身准备送客，“将军好意，侄儿心领，只是此事以后不要再提。”说完便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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