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想把人引开？”阿丹问。江雀皱眉，“你声音小点，我们可以商量……”
阿丹一下攥住她手腕，“江雀，我告诉你，别又来那一套。”
“什么？”
“出了事你留下，然后让我带她跑？这就是你想的法子么？上回是这样，这回还想这样？你别太大义了，江雀。”
江雀沉默，阿丹盯着她，“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你不欠任何人的命。”
江雀眼中闪过一丝怔忪，被面前男人的话戳中，“你不会懂的，阿丹，我的命从来不属于我。”
“再说了，我这当姐姐的，总得有点用吧。”江雀脸上出现自嘲的笑意。
阿丹脸色彻底沉下去，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明日再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江雀看着他，最后终于点头。
“行。”
阿丹这才松手，转身进屋。江雀却在门外多站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另外一样东西，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址、几个人名。还有这些年她查到的所有柳氏旧线。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带进屋，而是走到院墙下，将那张纸塞进一块松动的砖后，再把砖推回原处。做完这些，她才进门。
夜里裴玦也是辗转难眠，便索性穿上衣服去了书房，御前调来的旧教坊册堆了整整半张书案。他一本一本翻，阿六在旁边困得直打瞌睡。
“公子，明日再看吧……”
“嗯，我再看会儿。”裴玦答了一声，手却没停。
忽然他翻到一页，指尖停住，纸上只有寥寥几笔：
柳清徽，润州籍，善琵琶，后面盖着一个极淡的旧印。
再往下，没有病故记录，没有放归记录，只有后来补上的两个字——除籍。
裴玦盯着那个名字，莫名觉得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阿六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公子？”
裴玦继续往后翻，下一页被撕过，只剩下纸页边缘，裴玦抬手摸了摸那个断口，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六。”
“啊？”
“她的师傅。”
阿六一下清醒，“公子，你是说……柳琴师？”
裴玦抬眼，“对，他姓柳。”
“……是。”阿六愣住。
裴玦重新看向那三个字：柳清徽、柳琴师。
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天下姓柳的人多得是，早就听闻润州以柳氏族人善乐著称——润州柳氏，琵琶、笙箫、舞乐，代代相传，教坊里但凡有个姓柳的乐官，十有八九能从润州攀上亲。
若柳清徽当真出身润州柳氏，那这桩旧案牵扯的就不止内廷一桩风流公案了。当年她若真是被“放归”，为何教坊旧档里连个放归文书都没留下？
不知为何，看着那页旧籍，胸中不安又浮了上来。
窗外，刚栽下的莺萝花被吹得轻轻晃动，那枚原本紧闭的花苞不知何时，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第103章
关于裴玦要再娶的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陛下终于要重用这位年轻的协律郎，也有人说裴家如今势单力薄，上个没有家族势力的妻亡之后，终于想明白了要找一个靠山。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桩亲事竟是裴玦跟萧皇后母家结的。人人都知道裴玦是东宫的一条狗，眼下这个节骨眼，答应萧家的婚事无异于火中取栗。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意外。毕竟裴玦妻亡之后，在这大半年里，裴府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少人曾经猜测以裴玦的身份，早晚会有人登门提亲，可无论是谁提起婚事，裴玦都没有回应。说是重情也好，说是不愿得罪东宫一派也罢，如今突然传出他与萧家议亲，自然引起不少议论：
“听说了吗？裴大人要娶萧家的姑娘。”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说是萧家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去年裴夫人才没，这还不到一年……”
“……男人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亡妻。”
“也是，裴家如今无人支撑，能娶到萧家的姑娘也是好事，那姑娘好似也是不久前丧夫……这俩也是相配。”
街边茶楼里，几人低声议论，没人知道这场婚事，从开始便不是为了成婚。
李韶听着传来的消息，不明真相的他也是许久未开口。
“这是真的？”
下面的人低头：“是真的，小的已经查了。萧家已经有人开始准备议亲之事，只等两家正式交换庚帖。”
“他答应了？”李韶慢慢放下手里的纸。那人犹豫了一下，“是，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下来，李韶知道裴玦是什么人，他从不轻易向任何一方低头，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要娶萧家女，若不是亲耳听见他不会相信。
“知道了，先下去吧。”李韶挥退了人。
阿六从外面回来，听了一路的闲话，见裴玦还好端端地坐在窗前翻他那叠旧教坊册，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开口：“公子……”
“怎么？”裴玦没抬头，手指捻过一页纸，慢条斯理。
“外面都传遍了，说您要应了这门婚事，东市那边连婚嫁铺子都开始找周妈打听日子了。”
裴玦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嗯。”
“公子！”阿六急了，“您到底怎么想的？那萧家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您若是真应了这门亲事，东宫那边怎么想？殿下会怎么看您？”
裴玦这才抬眼看了看阿六，“殿下怎么看，不重要。”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边，“陛下怎么看，才重要。”阿六愣住。
裴玦站起，走到窗台前。那盆莺萝花的残萼还留在枝头，干枯的花瓣早就落尽了，只剩几根空茎。他伸手碰了一下，干茎折了，无声无息落在盆土里。
“阿六，”他开口：“你明儿个把这个药方送到药铺去，替我取些药回来。”他心想这都到什么节骨眼了，公子还有心思吃得下药。
阿六走后，裴玦把干茎放进锦囊里，和先前收的落瓣搁在一处系好，仍旧塞回枕下。
自从上次江雀被跟踪一事，莺萝她们便搬离了原先住的染坊。
长安城外的曲水镇，莺萝她们搬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像河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淌。
阿丹偶尔去城里帮着打听消息，江雀也是起早贪黑，白日里都不在家里。莺萝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日教附近庄子里的孩子弹琵琶。从最初的三个孩子，慢慢变成了七八个。
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笑声，隔壁的大婶路过，总要说一句“莺姑娘这儿真热闹”。可热闹总归是别人的，莺萝心里始终空着一块，谁来了都填不满。
有天阿丹一早就出去了，莺萝一人待着发闷，便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裳，用一块旧布包了头往城里去了。
莺萝教的孩子中有一个是明日生辰，她打算去城里买些之前她吃过的桂花糕给孩子们尝尝。她凭借记忆找到了那家店铺。
“娘子，买桂花糕吗？今早新蒸的，还热着呢。”胖胖的中年妇人站在柜台后，见她走近热情地招呼。
莺萝站在铺子前，看着柜台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白白的，方方的，上头撒了一层干桂花。
“来一盒。”她说。
妇人麻利地包好，递过来。莺萝接过来付了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再要一盒。”她又说。
妇人笑着又包了一盒。莺萝抱着两盒桂花糕站在铺子门口，有些茫然。
她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歇脚。隔壁桌两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莺萝坐得近，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听说了么？太常寺的裴大人要娶萧家的姑娘了。”
莺萝的手停在茶碗边上。
“哪个裴大人？不会是——”
“还有哪个？就是前头夫人刚走的那位。听说人都去萧府拜访过了，裴大人亲自迎的门。”
“啧，前头夫人不是才没了不到一年？这就急着续弦了？”
“你懂什么，人家攀的是萧家。皇后娘娘的母家，那是什么门第？换了你，你攀不攀？”
“倒也是，不过这裴大人也是够薄情的，听说他前头那位夫人跟他感情甚笃。看来这人一走，茶就凉了。”
“感情？感情值几个钱？萧家那边的姑娘，嫁过来就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以后裴大人的仕途，那还用说么……”
两个人后面又说了什么，莺萝听不清了。
她看着桌上的两盒桂花糕，虽说今日天气不错，阳光照下来暖洋洋，可她却觉得现在浑身发冷。
裴玦，要再娶了吗？
莺萝不愿听下去，决定离开这里，她拿起两盒桂花糕，走到茶摊旁边的巷子里。巷口有个小乞丐蹲在墙根下，瘦得皮包骨头，正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
莺萝蹲下身，把其中一盒桂花糕都放在他面前，“给你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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