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他一把夺过那盒桂花糕，像是怕她反悔。莺萝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油纸屑，转身走了。
待到她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她想：以后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也再不想吃那桂花糕了……
那天夜里阿丹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盒桂花糕问：“谁买的？”莺萝正坐在窗前调弦，头也没抬：“别吃，我给孩子买的。”
阿丹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神色不对，可到底没多问。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忍不住皱眉：“这家的桂花糕不好吃，太甜了。”
莺萝也不恼他偷吃，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声音清亮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然后她抬手，开始弹一支新曲。
阿丹咬着桂花糕，听着那支曲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盒里，没再吃。
直到院里传来第一声鸡鸣，莺萝才低头把琴收起来，手指都有些僵了。她看着窗台上那把她从染坊带出来的旧琵琶，弦上沾了汗渍亮晶晶的。
那桩被莺萝当作尘埃落定的婚事，远没有外面传得那样顺利。
阿六便照裴玦的吩咐去了药铺，那张药方是裴玦亲手写的，阿六不懂里面的药材是治疗什么病的，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药铺里的老大夫看完方子，抬头问了一句：
“这是给谁吃的？”
阿六愣了愣，“……我家公子。”
老大夫又低头看了一遍，“他身子原本就不好？”
“是有些旧疾。”
“那你回去记得提醒你家公子，这方子不能常用。”老人把纸压在柜台上，眉头仍旧皱着，“吃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怎么样，可本就气血亏损的人用了，脉象会更弱，容易心悸、盗汗、胸闷，严重些还会昏厥。若他近日还咳过血，就更不该乱来。”
阿六脸色顿时变了，“这不是治病的？”
“也不能这么说。”老大夫看他一眼，“药还是药，只是治的不是你家公子的病。”
阿六一下明白过来，抄起药方便往回走。
“哎哎哎，你药不要了？”
“不要了！”走出几步，他又猛地停住，片刻后阴着脸折回来把药包一把拿走，“还是要。”
老大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阿六一路憋着气回裴府。
“公子，您到底想干什么？”阿六把药包往桌上一放。
裴玦神色没什么变化，阿六把那张方子抽出来摊在他面前。
“大夫都告诉我了，这东西根本不是治病的。您吃了会胸闷、心悸，还会把脉象弄得跟快死了一样，您本来身子就不好，上回从宫里出来还咳了血，您还吃这个？”
裴玦垂眼看了一下方子，“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怎么没有？！”阿六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您要不想娶萧家姑娘，您倒是想法子，何必折腾自己的身体？”
裴玦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一下，“若有这么简单，我又何必让你去取药。”
阿六愣住。裴玦把手里的笔搁下，“我应下萧家的婚事，是为了让萧后相信，我同东宫并非牢不可破。傻阿六，我这不是已经想到法子了么？”
阿六再看一眼桌上的药，才明白裴玦所为何意，他这药便是他的障眼法，“我懂了！你这是想让萧家自己不想嫁？”
“可您这……”
“放心，不会死。”裴玦低头写字，“至少今日不会。”
“您还知道今日不会！”
裴玦失笑，阿六看他这个样子越发生气，却又拿他没办法，过了半晌才闷声问：“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吃？”
“三日后。”
“为何三日后？”
“总得有人亲眼看见才算数不是么。”
三日后果然有人登门，来的不是萧家的寻常管事，而是萧皇后的族兄萧培安，以他的身份亲自登门，已经足以表明萧家的态度。
周妈一早便让人把正厅收拾妥当，茶换了好几遍，连阿六都被逼着重新换了身衣裳。
临近午时，萧家的马车停在裴府门前，萧培安带着一串随从进来，裴玦亲自到前院相迎。消息很快便又传了出去。
“你看，我就说这婚事是真的。”
“萧大人都亲自上门了，还能有假？”
裴府外挤满了看客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没人知道裴玦那日从早起便没有吃东西，只在萧家人来之前，将阿六取回的药喝了半碗，剩下半碗被阿六直接倒进了花盆。
“最多半碗，”阿六咬着牙道：“您若再喝，我现在就进宫告诉陛下。”
裴玦靠着椅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能扛起事了。”
“都是您逼的。”
裴玦没有再同他争，因为药效来得比他预想中快。萧培安进门时，他就已经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只是面上看不出太大变化。
两人在正厅落座，萧培安先是说了一通朝中闲话，从吏部考功说到户部钱粮，裴玦都应得从容，偶尔还接一两句，说得萧培安连连点头，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提起他家小女儿：
“珣安，你小时候也见过她，我那小女儿脾气是暴躁了些，可性子是好的。”
裴玦点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萧小姐性情直爽，是难得的女中豪杰。”
“不过小女就是命苦了些，”萧培安叹了一声靠回椅背，拿手揉了揉眉心，“成婚不过两载，丈夫便没了，回家这几年，我母亲一直放心不下。皇后娘娘心善、也是疼她，所以才想着替她重新挑个人家。”
说到“皇后娘娘”四个字时，他特意放缓了语调，拿眼去看裴玦。
裴玦听到这里，喉间忽然一阵痒，压不住偏过头轻咳了两声，他抬手用袖口轻掩一下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忍了又忍才压下去。
萧培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往后闪了闪，搁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了收：“你这是……身子不好？”
“萧大人，无妨。”裴玦放下袖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旧疾罢了……咳咳……”
话没说完，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比方才重些，肩膀震得发颤。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侧过脸去按了按嘴角，在安静的厅堂里那几声咳还是清清楚楚。
萧培安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又往后靠了靠，像是怕过了病气。
他想起早些年听卢大将军提过一嘴，说裴家这小子小时候在润州待过一段时间，那里风寒多雨，伤了肺才落下病根。后来回了长安养了这些年，看着是好了，可到底还是底子薄。
“早些年便听卢大将军提过，说你小时候伤过肺。”萧培安放下茶盏，语气里的热络减了几分，多了些打量。
裴玦笑了一下，把帕子收回袖中：“舅父总喜欢夸大，如今吃药调理着呢，不打紧。”
“可我看你这脸色……”萧培安迟疑了一下，“不太好啊。”
“前些时日太常寺事忙，熬了几个大夜。”裴玦说得轻描淡写，“萧大人也知道，祭礼改制的事，殷衡松那边盯着，臣不敢懈怠。”
萧培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可眼神已经有些飘了。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茶有些凉。裴玦方才那几声咳，让他心里原本盘算好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皇后前几日递来的话，说裴玦这个人可用，但得先笼住。萧家出个女儿，换裴玦替萧后在朝中说话，这买卖不亏。
可如今人坐在这里，咳起来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这要是真把女儿嫁过去，万一没两年又守寡……
萧培安脸上的笑淡了些，把茶盏搁下换了个坐姿：“珣安，你如今在太常寺，差事可还顺当？”
“劳萧大人挂念，尚可。”裴玦答得规矩，可刚说完，又偏过头咳了一声，这回他干脆拿帕子捂住了嘴，好一会儿才松开。帕子收回去时，萧培安瞥见一角，隐约有一点血色。
萧培安眼皮跳了一下，“裴侄儿这病，可请太医看过了？”
“看了。”裴玦把帕子收好，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太医说是老毛病，春秋换季容易犯，熬过去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萧培安嘴上说着，身子却已经从方才微微前倾的姿势完全靠回了椅背。
他本来想提庚帖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今日就聊到这里吧，裴大人身子不适，早些回去歇着，改日……改日再叙。”
裴玦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还是那样端正。可他站起来的瞬间，身形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稳住。萧培安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
“萧大人慢走。”裴玦起身要送。萧培安吓得连忙过去稳住他说：“外面风大，你还是留在屋内吧，改日让太医给你好好瞧瞧。”
裴玦应了一声，说是怎么都要把他送到廊下，结果路上又咳了两声，这回没拿帕子，只拿手掩了一下，咳完把拳头在袖中悄悄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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