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目光仍落在莺萝脸上，莺萝垂眼只能瞧见地上被烛火拉长的人影，裴玦恰好挡在她前头，将李韶那道目光隔去了大半。
“那珣安你替她喝。”李韶忽然道。
裴玦眉头都没动一下，便说“好”。莺萝忍不住抬头去看裴玦的表情，还没等她反应，裴玦已经仰头将那一盏酒饮尽。杯口离开唇边时，他还轻咳一声，莺萝听得清楚。
他身体果然还没有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回去，与她有什么干系。死都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替她喝酒，已经很有本事。
李韶看着眼前两人，这才想起来此刻站在裴玦身侧的那个女人，不就是当初他排除万难、非要娶进门的那位么？
虽未参加他们的婚宴，可当初裴玦从夷陵将她带回，李韶还是有见过几面的。现下这般光景，倒叫他瞧得十分有趣：怎么死人还能复生？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莺萝自然是不敢说话，裴玦却答得极快：“不熟。”
“真是有趣，不熟却是挡酒的关系？”
“臣实在不得不扫兴，她明日还有差事。”
“是么。”李韶拖长声音，身侧胡姬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乐伎罢了，您还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李韶低头捏了捏她的脸，“得嘞，你倒会吃醋。”
“哪里敢……”
席间又是一阵笑，方才那点不对劲很快被酒气和艳曲冲散。
裴玦把空杯递给一旁侍从，转过身时正好同莺萝对上视线。莺萝很快挪开，并没有对他方才的“英雄救美”感激太多，他想那样做就做吧，她也不用拦着。
裴玦今日从乐工们进殿献曲起，便一直盯着莺萝。若说容貌、衣着这些东西，尚可与人相似，可人下意识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裴玦再熟悉不过乐工们手下的器乐了，她抚着琴弦的那几根指尖，那样轻缓的起势，绝不是江雀会有的习惯。
所以，方才她被李韶当众调笑，满殿的人都在看她，她却面上不慌、指尖不乱这一点，愈发印证了这些天来裴玦心中盘桓不去的那个念头：她就是莺萝。
是他那位，亲手葬了的妻子。
这种遇事先忍、忍到不能再忍才翻脸的性子裴玦太熟悉了。江雀若在这里，只怕李韶说到“身子柔软”的时候，她已经在盘算酒壶砸到太子头上会不会被满门抄斩了。
莺萝实在会忍耐，忍到旁人以为她没脾气，面上也能不动分毫。
便是从前在房事上，她也是这般。疼了不说，羞了也不说，只咬着唇受着，实在受不住了，才极轻极轻地哼一声，连求饶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宴散以后，莺萝随众乐工退出去时，裴玦站在殿外廊下，看见她排在人群中间，低头跟着女官往前。
李韶从正门大跨步出来，身上披着件狐裘，“珣安，看什么呢？”
“没什么。”裴玦收回视线。
李韶顺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是在看……那个柳莺萝？”裴玦没有回答。
“倒是挺像。”李韶忽然说。
裴玦转头，“像谁？”
“你说呢？”李韶看他一眼，酒意似乎散了几分。
他继续说着，语气懒散却字字分明：“珣安，我劝你一句。像，也只能是像。就算你心里认定了，那也只能是像。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家那位若是如今还活着，论起来，也是担着欺瞒之罪的。你若非要追究，追究到后头伤的未必是旁人。”
李韶往前走了一步，狐裘下的手拢了拢，声音压低了些：“何况如今，她是宫里的人。首先是父皇的人，其次是我的人，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知道么？”
裴玦沉默着，没接话。李韶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外头风大。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认真，快回去歇着吧。”
第二日，阿六带回来了关于曲水镇的消息。
这一趟他不只去了曲水镇，还顺着当初莺萝“病亡”的地方重新查了一遍。
“查到了？”裴玦听见门响便抬了头。
阿六脸色不太好，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公子，江姑娘确实死了。”裴玦没有说话，这件事他已经料到。
“去年冬天，听说徐府的人追杀她们，虽然还不知道所为何事。江姑娘受了重伤，逃回曲水镇后没撑多久，说是有一位姑娘亲自替她入的殓，镇上的白事匠和大婶都见过。那姑娘不会就是……”
阿六说着自己的猜测，裴玦的心神却早已回到那日雪夜大火的破庙。他当然记得，那张脸已经辨不出来了，因大火烧伤，面容有损。他那时尚在悲痛之下根本没有怀疑。
“……果然，我再破庙方圆几里查了，还真查出来那几日城外义庄丢过一具女尸。”
裴玦眼神倏地沉下，“什么叫丢过一具？”
“无名女尸。”阿六道：“大概二十上下，死于寒病，本来无人认领，准备隔日送去乱葬岗。可第二日看守去的时候，尸体不见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阿六低声道：“那时也没人报官，义庄的死人本就来来去去，守夜人又怕担责，只当是亲眷夜里认走了，时间就在您收到夫人死讯的前日。”
裴玦指尖缓缓压在桌面上。一个已经死了的江雀，一具突然失踪的无名女尸，一个在曲水镇亲手替江雀下葬的“柳莺萝”。这一切的一切，再加上宫里这个女人，全就通了。
裴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高兴。阿六被笑得发毛，“公子？”
“原来是她骗我。”只这几个字，裴玦垂下眼，声音却出奇平静。
“她还活着。”他终于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莺萝活着。这一年里，他喝过的酒，立过的牌位，烧过的纸，夜里醒来时那些不知道同谁说的话，全都是因为一个根本没有死的人。
可奇怪的是，胸口最先涌上来的竟不是恨，压在身上一年多的一块巨石突然被人搬走。
她活着，只要这件事是真的，其他一切，似乎都可以以后再算。
阿六看他神情，小心翼翼道：“那，要不要把莺……柳姑娘叫来？”
“叫来做什么？”
“问清楚。”
裴玦抬眼看他，“你觉得她现在敢认吗？”阿六想了想，确实不敢。如果敢认，大傩那夜也不会硬装江雀。
裴玦靠回椅背，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既然她爱演，就让她先演着罢。”阿六忽然有些同情莺萝，“那公子准备……”
“跟往日一样，什么都不做。”裴玦道：“先看看她进宫到底想干什么，她一定有非进不可的理由。”
裴玦食言了。在莺萝那里，他从不是什么有信誉的人。
虽然他说“什么都不做”，第三日便把教坊掌事叫来了一趟，理由倒很正经：
东宫近来夜宴频繁，新进乐工尚未熟悉宫规，不宜单独受召。以后凡太子召乐，一律六人以上同行，并由掌籍女官随行。若过子时，不得再留女乐。
掌事听得一头雾水，“这是……太常寺的新规？”
“现在是了。”
“殿下若问起来……”
“就说是我定的。”
掌事自然不敢再说。于是李韶第四次点名召“柳莺萝”时，去的便不止莺萝。她身后跟着韩四娘、两个筝女、一个笙女，外加一个板着脸的严掌籍。
整整齐齐六个人站在东宫殿前。
李韶看得笑出声：“我只叫一个，怎么来了半个教坊？”严掌籍恭恭敬敬道：“这是……裴大人新定的规矩。”
“又是裴玦？”
“是。”
李韶往后一靠，“他最近倒是活跃起来了，得，先按照他说的办吧。”
莺萝站在最后头，听见这个名字时，眼皮都没抬，心里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晚李韶并没有为难她们，只听了两首曲子。第二首结束以后，他忽然叫住莺萝。
“你，留下。”
严掌籍脸色大变，“殿下……”
“我就问她两句话。”
“裴大人吩咐说……”
李韶抬眼，“这是东宫，你是在用一介协律郎的规矩来要求我么？”
严掌籍立刻闭嘴。莺萝知道躲不过，只能留下，其他人便乖乖退到殿外。
李韶坐在榻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酒盏，“说吧，你以前见过我。”话语的意思没有询问，只是在确认事实。
莺萝脑子快速转了个弯儿，“殿下身份尊贵，民间画像不少。”
“别糊弄我。”李韶笑了一下，“你那日第一次抬头看我的时候，可不是那种眼神。”莺萝没有回答。
“像在看一个熟人。”李韶站起来，他喝了酒，步子却还算稳，走到莺萝面前时低头打量她，“你说巧不巧，我也觉得你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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