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萝。”
“润州人。”
“会琵琶。”
他一条一条念，“但这巧合是不是太多了？”
莺萝手心慢慢沁出汗，正在此时，殿外忽然有人道：“殿下。”
是裴玦来了。
莺萝闭了闭眼，偷偷吐了一口气。李韶转头，“你怎么又来了？”
裴玦进殿行礼，“陛下刚传话，明日辰时召殿下议祭礼。殿下今晚该早些歇息。”
“我怎么没有发现，裴大人何时成为父皇的传话筒？”
裴玦淡淡道：“臣只是顺路来传句话，一切都是为了祭礼着想。”
李韶盯着他，忽然笑道：“珣安，怕你是来领你的乐工吧？”
“回殿下，也只是顺路而已。”
裴玦向前一步，用莺萝听不清的声音跟李韶说：“只是……子时以后，殿下单留新入教坊女乐于寝殿，御史台若来问臣的话……”
李韶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你威胁我？”
“臣不敢。臣也只能照实回答。”
“我看你现在胆子倒是大得很。”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李韶先骂了一句：“滚吧，带上你的人。”
裴玦从善如流，“臣告退。”走到门口，他停住看着站在原地呆楞住的莺萝，气不打一处来：“柳乐工，出来！太子让你走没听到？”见太子没有拒绝，莺萝只能跟出去。
一直走出东宫好远，莺萝看着前面那个头也不回的男人，才低声道：“裴大人，太子只是找我问话，并没有做什么。您——”
裴玦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莺萝装傻：“奴婢听不懂。”
裴玦终于停下，莺萝赶忙刹住脚步，偏生雪后路滑，鞋底一溜，险些撞上前头那个突然转过身来的男人胸膛。
今晚雪下得细密，宫道空旷，两侧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值夜宫人都在远处。
裴玦看她良久，叹了一口气忽然道：“我知道，江雀已经死了。”
看着莺萝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裴玦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消失。
莺萝很快重新笑起来问：“裴大人说什么？”
“曲水镇河堤。”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薄棺，蓝色粗布衣裳，一把短匕。”他什么都已经调查得明明白白。
莺萝知道完蛋了，这些事情，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刻意去查了。
“还有。”裴玦往前一步，“当初你‘死’的时候，城外义庄正好少了一具无名女尸。”
莺萝下意识退了一步，裴玦继续又往前更加靠近她，“怎么……还听不懂吗？要我继续说么？”
莺萝后背抵上廊柱，再没有地方退，两人被迫视线在黑夜中只看向对方。
“裴大人查人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真是蛮不过您啊。”莺萝释然，索性不装了。
这一句话已经等于承认。
裴玦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想问的太多太多，开口却只有一句：“为什么？”
莺萝移开目光，逃离他炽热的目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你死了。”
“不是我骗的，但是情况有些复杂……”
“那你为何不回来？”
这话脱口而出，惹得莺萝抬眼。裴玦自己也意识到失态，嘴唇抿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我待你不薄……”
莺萝看他半晌，听他说的忽然心生好笑，“我回来做什么？裴大人贵人多忘事，难道忘了那时满长安都在传您要娶萧家姑娘。”
“那是假的。”
“我又不知道。”
“你大可以来问我。”
“我凭什么问你？”一句话把裴玦堵在原地，想起之前被骗，莺萝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裴大人真是高高在上。看着我一步步陷进去，您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当初那些话说得那样真，做得那样像……我信了，我全信了。可您是不是就爱看这个？看着旁人被您蒙在鼓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觉得很有意思？”
“你听我解释，这其中有误会，还有我从未想过娶她。”
“那是你的事。”
裴玦下颌绷紧，“莺萝！”
“裴大人，请自重。”她故意用称呼拉开距离。
裴玦无奈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低了许多，“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现在重新回到我身边——”
第116章
“你既往不咎？我做错什么了，需要裴大人原谅？”莺萝随即被气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裴玦也是刚发觉自己再怎么咬文嚼字的一人，也会说错话。他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你假死脱身的事我不会追究，也不会问你当初为什么这么做。你若愿意，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从教坊调出去。我们就当这几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就不必了。”莺萝脸上笑意消散。
“可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是你的裴府么？那我无福消受……”
“裴玦。”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眼神微动，听莺萝继续说下去：“我进宫不是为了你，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非救我不可的责任。咱们两个，早已互不相欠。借你方才那句话，先前你骗我的那些，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裴玦被自己说出的话噎住，最后只道：“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你当真觉得我不知道这其中危险么？试问这宫中的女子，要是有选择，谁愿意进宫？”
“正因为如此，你更该出去。”裴玦皱眉，“你要是想要做什么事，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
“裴大人，可这些说到底都是我的事，谁都帮不上忙的。”
雪簌簌落在两人之间。
裴玦一时没有说话。眼前的莺萝，真的变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带着几分胆怯的女子了。她已经独自走了这么远，甚至走进了这座宫城，根本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比知道她骗自己假死脱身那会儿，还要让他难受。
“那，如果你做完你要做的事情之后呢？”他问。
“什么？”莺萝没听懂。裴玦便郑重地询问她：“你准备去哪儿？”
莺萝怔了一下：“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她倒真没想过。
如今她一心只想着查清事情的缘由，了却母亲和江雀的一桩心愿。至于自己往后如何。便是想出宫，只怕也比不得进宫这般容易了，可这些都拦不住她眼下要往前走的步子。
裴玦继续问，语气却一句比一句沉：“柳娘子这是要回曲水镇？回你的清音阁去做生意？还是……再次消失，再也不出现呢？”
莺萝皱眉，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莺萝，你真狠心。”
这话一出口，那点压了许久的火气反倒被勾了上来，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
“上回你走，留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给我，让我以为你死了，亲手把你葬了。如今好不容易再见着，你又是一副与我两清、各走各路的模样。怎么，你是不是要等事一了，再一声不吭地走？你这回又准备留什么给我？又一具认不出的身子？”
他说着，往前逼了半步，雪落在肩上也浑然不觉：“莺萝，你说我不追究。好，我不追究。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把我裴玦，当成什么了？”
莺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去哪儿与你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这些话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于是退开一步，“既然现在都说清楚了，那就这样吧。”
裴玦看着她，“什么叫就这样？”
“你活着，我也活着……”莺萝道：“从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
“你不用替我讨什么公道，我也不怪你那桩婚事。你继续做你的裴大人，我继续做我的事。”她停下来，深吸一口冷气，“你我的缘分早就尽了，太过勉强只是徒劳。”
莺萝说完，转身便走，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要是让严女官知道她深夜不归，还跟裴大人在外头拉拉扯扯，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近来她因着太子的那点“照拂”，已经太过显眼了，断不能再做那只出头鸟。否则，往后的调查只会更难。可刚走出一步，手腕猛地被人抓住，力道比大傩那夜还重。
“你又要去哪儿？”
莺萝吃痛，回过头去。裴玦还站在原地，神色很不对。
“裴玦？松开我……疼……”
“你又要走？”他双眼猩红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莺萝想要挣脱，“我，我只是回去睡……”
莺萝第一次见他这样。从前他再生气，也不过是冷着脸，不怒于色，哪有眼下这般不加克制的模样。他攥着她的手腕，连呼吸都乱了，胸口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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