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那边也是真不打算理他，至少她能专心做自己的事，可宫里从来不让人清闲太久。严掌籍很快给她安排了新的差事，“明日崇文殿小宴，你经验多，替云芍伴琵琶。”
莺萝问：“我？”按照莺萝的技艺，只有独奏等着她，这种给别得乐器伴奏的，还是第一回。
“怎么？”严掌籍坐在高案后，四十多岁，一张脸保养得很好，眼角却总压着人。
她在教坊司掌人事多年，外头都知道，她同内侍省一位实权宦官结了对食，所以即便品级不高，也没人愿意得罪她。
“柳莺萝，你知道么……”她把名册合上，“你呀最近风头太盛了。”莺萝没说话。
“这里是宫里，被贵人记住未必是好事，多收收你那心思。”
“奴婢明白。”
严掌籍看她一眼，“明白最好，出去。”莺萝刚走到门口。“还有……”严女官叫住了她。
“别以为裴大人能一直护着你，太子殿下你更是别想了。”
莺萝神色没变，“奴婢从来没这么以为。”严掌籍倒愣了愣。
次日小宴，云芍是主舞，她一身绯红舞衣，腰间缀着金铃，一进殿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莺萝坐在后面调琴，低头时忽然发现第二弦有一道细细的切口，只切进去一半，平时看不出，一旦弹到快处，必定会断弦。
莺萝正想法子补救的时候，旁边韩四娘凑过来，“怎么了？”她从袖中摸出备用弦，“四娘，帮我挡一下。”
韩四娘立刻侧过身，莺萝动作极快，卸弦，换弦，绷紧，调音，全程不过片刻。云芍从远处经过，余光扫见，脸色微变。莺萝只在最后试音时朝她方向拨了一个极清亮的音，如同警告。
一舞一曲结束，满堂喝彩，莺萝的琴一音没错，甚至因为新弦亮，反倒把几处高音衬得更漂亮。
散场后，云韶在廊下堵住她，“柳姐姐真是经验丰富，什么场面您都能应付得了，云芍佩服至极。”
“宫里做事，稍微有差池便会死，这道理云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云芍笑道：“哎呦姐姐，您说得真吓人，我胆子小。”
“我眼拙，还真是看不出来，”莺萝抱着琴从她身边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云姑娘，还有一事，下次记得割深一点，这样会更有保障些……”云芍脸上的笑彻底消失，莺萝却已走远。
这一幕恰好落在远处的裴玦眼里，他没有上前。方才他听出那是新弦奏出的乐，莺萝为了控制好，使出了比旧弦更重的力，她的手，还好么？
莺萝抱着琵琶从偏殿侧门出来，韩四娘早她一步出来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一眼便看见她左手手指上凝着的那几道红痕。
“你的手怎么了？”韩四娘抓过她的手翻过来看，莺萝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红印，磨破了皮，边缘泛着白。
“没事。”莺萝把手抽回来，揣进袖中，“新弦，磨手。”
“弦好端端的怎么会断啊，你平日里那么保养弦，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没事，演奏没出岔子就好，手指头我回去抹点药膏便成。”
莺萝自然知道是谁搞得那一出，还能是谁，自然是那蠢云芍。
自打云芍跳完那支舞，满堂喝彩。她坐在后面弹琴，那根新换的弦又硬又涩，她怕音不准、又怕力道不够压不住，从头到尾都用足了力气按弦。
一场下来，指腹像是被细砂纸磨过一遍，可她硬是没松劲，一音都没错。云芍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上，停在她泛红的指腹上。
只是莺萝不知道，云芍为何要这般陷害她，按道理她不属于乐器部，跟她更是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今日这一出倒真让莺萝摸不到头脑。
第121章
回到住处，韩四娘硬拉着莺萝坐到灯下，翻出药膏给她抹。此时指腹上的红痕已经肿起，韩四娘一边抹一边骂：“你傻不傻？换了弹不动就轻点弹，非要把手弄成这样！也不知道你在跟谁置气。”
莺萝无奈摇头，“宴席上那么多人，音飘了谁都听得出来，她就是为了让我出丑。”
“那你也不能——”
“四娘。”莺萝打断她，“我没事。”
韩四娘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药膏塞进她手里，赌气似的上了床。莺萝坐在灯下，把药膏在手心焐热，然后一点一点抹在指腹上。药膏冰凉，抹上去刺得她倒吸一口气。
想起在弹琴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唯独裴玦只远远站着，神色淡漠，仿佛她不过是今夜众多乐伎中的一个。
不知他是否看到自己受了伤，可是又能怎样，以他们如今的身份悬殊，就算是她今夜死到了这里，也跟裴玦无半分干系。
莺萝靠着床柱坐了一会儿，听见韩四娘的呼吸渐渐匀了，才吹灭桌上的灯，悄无声息地躺下。
从前在听雨院里，不过被弦割出一道细小的口子，他也会让人取来药和细布，握着她的手不许她乱动。她嫌疼几次往回缩，他便低声哄她说忍一忍便好。
如今他当真不管了，她心里却像缺了一块，被夜风穿来穿去，空旷得厉害。
因为天冷，药很快凝住，莺萝把手缩进袖中，指腹却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她翻过身将伤手藏进被中。就在此时，窗棂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笃，笃。
她睁开眼仔细分辨。隔了片刻，又是一声，像有人以指节轻叩窗框。
莺萝披衣下床，将窗推开一道缝。寒风携着碎雪立刻卷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留着一串浅淡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园。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盒，她一眼便认出来了。不像韩四娘方才给她用的寻常药膏，那是之前裴府里备着的专治琴伤的玉脂膏。昔日在听雨院，裴玦亲手替她抹过许多次。
莺萝盯着那只药盒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推开门，循着雪地里的足印走了出去。
她们住的地方原是宫内的旧酒坊，如今只余两间堆放酒坛的暖阁。檐下挂着的风灯已经熄了，半开的木门里却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
莺萝走近，隔着门便看见了裴玦。他背对着门站在窗下，肩头覆着一层薄雪，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听见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便落到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过来。”无论何时，他的声音总是清冷，哪怕此刻，仿佛今夜冒雪而来主动寻莺萝的并不是他。
莺萝只将青瓷盒放到一旁的酒案上：“药我看到了，裴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她转身便走，手腕却在下一刻被人扣住。
裴玦掌心冷，大约是在雪里走了太久，可五指收紧并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让我看看。”
“不过是磨破了一点皮，不劳裴大人费心。”她越是客气，他眉间的神色便越沉。
“莺萝，把手伸出来，让我看。”
莺萝猛地挣了一下，伤处被牵动，疼得轻吸一口气。裴玦的手说是松了几分，却仍未放开她，只垂眼看她发红的指尖。
隔着半座宴堂，他就已经看见了。
那架琵琶的琴弦被人动过，弦距不对，调子也紧。旁人只听得曲声未断，只有他知道，她每拨一下都像是在往刃口上撞。
他也看见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弹完了整支曲子。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她，也盯着他。只要他多看一眼，便会有人知道她仍是他的软肋，所以他没有过去。
直到宴散，他才发现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谁让你逞强的？”裴玦还是忍不住问。
莺萝压了一晚上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我逞不逞强，同裴大人有什么关系？”
裴玦没有说话。
“你既然要躲着我，便躲得干净些。白日里当作不认识，夜里又来送药，这算什么意思？”
“……我没有装不认识你。”
“那你为何不肯看我？”
这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下来。窗外风雪敲打着木窗，案上的烛火晃了几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近。
裴玦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轻轻滚动。许久才低声道：“我若看你，就会忍不住走过去。”莺萝鼻尖一酸，却仍倔强地望着他。
裴玦眸色倏然一深，一把抓住了莺萝。莺萝趁他失神抽回手，转身欲走，却被他从身后拽了回来，直直撞进他胸膛，尚未来得及出声，她的下颌已被抬起。
他的吻落得毫无征兆，不似从前试探一般的触碰，亦没有半分温柔。他低头压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怨言一并堵了回去。
莺萝起先还在挣扎，未受伤的手抵住他的肩，用力推了两下，裴玦却将她牢牢困在怀中，隐忍许久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失了分寸。她的后腰抵着酒案边缘，退无可退。
缸内的酒面被两人突然起来的动作震上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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