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裴玦一把将那枚铜鱼符掷在地上，铜牌落地，清脆的声响在钟房里反复回荡，“你怕我因你获罪，怕皇后借你牵连裴家，便要将自己送进东宫。你宁可拿那夜来羞辱我，也不肯承认你是在护我。”
“……我不是。”
“那你就看着我说！”
莺萝抬眼，裴玦眼中尽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仿佛只要她再说一句，他便会当真不管不顾，带着她闯出这座皇城。
“你说你从未喜欢过我。”他说，“说你那夜抱着我时，心里想的是李韶，说呀！”
莺萝张了张口，那句谎话已经到了唇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裴玦等了许久，忽然松开她，“承认吧，其实你说不出口。”
“……这不重要。”莺萝偏过脸。
“这对我很重要。”
“可你是裴玦。”她终于忍不住，“你身后有裴家，有卢大将军，有太常寺，甚至还有陛下。你不能为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将这些全都毁了……至少现在，东宫能护得住我。”
“李韶护得住你？”裴玦冷笑，“宫中哪一条路不是萧后的眼线？你随乐班进内廷，查柳清徽的旧案，只要走错一步，连尸首都未必能送出来。”
莺萝脸色微变，“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太子为何留下你，你以为他就清清白白么？”裴玦重新逼近她，“他要借你动萧后，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庇护，可在他眼里，你同我一样，不过是一枚放在棋盘上的子。”
“那也比拖累你强！”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
莺萝知道自己说错了。
裴玦眼中的怒意却在这一瞬静了下来，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终于肯说真话了。”
“我——”
“你不想拖累我。”他一字一句替她说完，“可我那夜便已经告诉过你，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放你走，后悔装作不认识你，后悔自以为是地替你安排一条所谓的生路。”裴玦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可如今我最后悔的，是让你误以为，我会舍得用你换自己的周全。”
莺萝眼眶蓦地发热，她用力推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鱼符：“可我已经答应太子。”
“那便辞了！我现在就去同他说。”
“裴玦！”莺萝攥紧符牌，“你拿什么身份替我辞？”
这句话像利刃，准确无误地刺进两人之间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莺萝看着他，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你是我的什么人？”
不是兄长，不是主人，不是夫君，甚至在人前，他们连名正言顺的故人都不敢承认。裴玦薄唇紧抿，许久没有回答。
莺萝将鱼符重新系回腰间：“裴大人若只是来核验乐工身份，如今应当是问完了。”她绕过他，朝木门走去。
手指刚刚碰到门闩，身后便传来裴玦的声音，“好。”莺萝脚步微顿。
“你想进东宫，我不拦你。”
这话说得太过轻易，她反而不安，回头看他。裴玦站在昏暗的天光下，方才的失态已被尽数收起。他重新变回那个端方冷静的太常寺协律郎，只是眼底仍残留着一点令人心惊的偏执。
“下月千秋宴，东宫乐班需由太常寺派人协理。从明日起，你所习的每一支曲、出入宫门的每一道勘合，都会送到协律署核验。”
莺萝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做什么？”
裴玦走过来，亲手替她打开钟房的门，门外天光刺眼，照得他神色愈发冷淡。
“你不是说，留在我身边只为接近太子么？”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就好好利用我，让我亲自送你去。”
莺萝转头看他。
“从今天起，你查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你进东宫，我便接掌东宫乐务；你入内教坊，我便持太常寺令随行。你若以为换了一个身份便能甩开我，大可一试。”
“裴玦，你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他答得毫不犹豫，“一个疯子要做的事，柳姑娘应该也是管不住……”
东宫长街上人来人往，已有内侍远远朝这边望来。裴玦退开一步，与她恢复到合乎礼数的距离，脸上再看不出半分私情。
只有那句话仍像旧钟余音，沉沉落在莺萝心上。
“莺萝，这一次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除非直到你死，否则休想再让我放手。”
莺萝还想回头斥他胡言，又怕只要多看他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狠下来的心便会动摇。于是她只将腰间的鱼符扶正，低声道：“那便看看，裴大人究竟能跟我到什么时候。”说罢，她跨出钟房。
长街尽头，两名内侍已经等得有些焦急。见她出来，其中一人连忙迎上前：“柳姑娘，典乐署那边还等着登记名册。”
莺萝点头，随他们离去。裴玦仍在大门外，看那枚铜鱼符在她腰间一下下轻晃，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
第二日，莺萝正式入东宫典乐署。
典乐署位于崇文殿东侧，地方不大，前后却足有三进。前院供乐工排演，后院存放钟磬、箜篌与诸色管弦，最北面另有两排低矮旧屋，门窗常年紧闭，不知里面堆着什么。
莺萝刚跨进院门，便听见了一阵三弦声，那声音从北面旧屋传来，弹的是一支极寻常的迎宾小调。可弹到第四句时，其中一个音总要慢上半拍，听得人心里发痒，恨不得亲自过去替他弹准。
偏偏那人像是有意同旁人作对，每到同一处，便一定要错。一遍，两遍，三遍……
领路的内侍显然早已听惯，只皱了皱眉：“听，那焦老头又在发疯了。”
“焦老头？”
“从前是内教坊的弦索博士，后来犯了事，被拨来东宫修旧乐器。仗着自己年纪大、耳朵坏，谁的话也不听。因他姓焦，又终日抱着一把破三弦，宫里人便都叫他焦三弦。”
内侍压低声音提醒：“姑娘若是遇见他，别与他计较。他说话没有遮拦，连典乐大人都被他骂过。”
莺萝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屋檐低矮，廊下堆着几口蒙尘的木箱。那支小调仍断断续续地响着，第四句依旧错了半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错处并非弹奏之人技艺不精，倒像是故意留下的一道缺口，等着什么人补上。
东宫典乐姓吴，是个四十上下的瘦高男人。他核过名牒，又让人将莺萝的鱼符拓印留档，这才命人取来一把琵琶。
“殿下亲自点你入署，照理不必再试。”吴典乐捋着短须，“只是东宫有东宫的规矩。下月要入内廷合乐，总得先听听你的本事。”
院中其余乐工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太子亲点的乐工，自然惹人注意。
莺萝抱琴坐下：“大人想听什么？”
“《长春引》。”
那是宫宴常用的曲子，虽不难却最见基本功。莺萝垂眸调弦，右手轻挑，琴声自指下流出。起初还有人在旁低声交谈，弹到第二段时，院中便渐渐安静下来。
她的指腹伤势未愈，每一次按弦仍有细微刺痛，可她没有停，反而将力道收得更稳。最后一段原该渐缓，她却依照柳琴师从前所授，在收尾处添了一记极轻的轮指。
琴音如水波荡开，余韵未绝。北面旧屋里的三弦声忽然停了，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扇破旧木门已“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喂！谁教你的？”声音苍老而粗粝。
廊下站着一个年近六旬的男人，身形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怀中抱着一把颜色乌沉的三弦。他头发花白，右眼下方横着一道陈年旧疤，右手食指也有些弯曲，指腹结着厚厚的茧。
吴典乐脸色不好看：“焦师傅，正在试乐，你出来作甚？”那人根本没有理会他，只盯着莺萝，“诶！方才最后那一下，再弹一遍。”莺萝没有动：“为何？”
“让你弹便弹。”焦三弦眯起眼，“还是说你只会照猫画虎，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用了什么指法？”
这话近乎挑衅，莺萝看了他片刻，重新将手落在弦上，将最后四个音又弹了一遍，焦三弦抱着三弦走下台阶。“慢了。”他指责。
莺萝皱眉。
“再弹。”
她依言重弹。
“腕抬高半寸。”
莺萝抬高手腕。
“无名指不要跟，拇指压住……”
院中的人不知何时都停了下来。焦三弦站在她面前，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拨弦的手，神色一点点变了。第四遍弹完，他不顾男女之别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这是谁教你的？”
莺萝抽回手：“自然是我的师父。”
“你师父姓甚名谁？”
“无可奉告。”
焦三弦却像没有听见，目光从她的手指缓缓移到她脸上。他看了许久，脸色逐渐凝重，“柳家的藏锋指。”他喃喃道：“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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