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只会更加危险。”
“可你留下便不危险么？”
裴玦没有回答。莺萝抬头看他，“你想保我，我也不想看着你为了我身败名裂。既然如此，我们便各自做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继续追查柳清徽？”
她眼神微变，裴玦看得分明，愈发确认自己没有猜错，他扣住她的肩：“有人已经在试探你，那琴弦便是警告，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我知道自己是谁，查到我明白那些人为何要杀江雀，也为何不肯放过我。”
“我替你查。”
“你替不了我的……”莺萝无奈。
“莺萝——”
莺萝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韩四娘要醒了，我先回去了。”门被推开，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她没有再回头，踩着昨夜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住处，身后的裴玦没有追出来。
可她知道有人在身后在看着她，正如宴席之上，不肯看也不敢走过去。一如他们二人在这宫中的处境，左右逢源。
三日后，东宫来人。来的是太子身边内侍，带着东宫典乐署的名牒和一块新制的铜鱼符。韩四娘看见那身绯色宫服，吓得连忙领着众人跪下。
内侍宣了太子的口谕，笑眯眯道：“殿下听过莺萝娘子的琵琶，甚是欣赏。正逢东宫重整乐班，缺一位精通旧曲的乐工，愿请娘子入东宫供奉。月俸照上等乐工发放，另赐住处，不必依附教坊名籍。”
韩四娘喜得险些当场落泪。在外谋生的乐伎，与东宫供奉的乐工，虽同是以曲娱人，身份却有云泥之别。何况不入教坊籍，便不算贱籍，又有东宫庇护，寻常权贵再不敢随意欺辱。
“还不快谢恩？”韩四娘在旁提醒。
莺萝看着托盘上的铜鱼符，没立刻伸手。太子并非一时兴起，两日前，她曾在宴后见过李韶，那时太子只问了她一句：“你可识得《遏云》？”
莺萝的心当场沉了下去，李韶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只让人取来一册下月宫宴的曲目。其中一页赫然写着《遏云引》，旁边盖着内教坊的旧印，那正是她曾在柳清徽旧籍残页上见过的名字。
“下月是萧后的千秋宴，父皇让我办。”李韶靠在椅中，“东宫乐班要提前入内教坊合乐，届时承恩殿、尚仪局与内库旧苑皆会开放。你若是东宫的人，行动总会方便一些。”
莺萝握着曲册，还想装作听不懂。李韶却说：“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什么？虽不知你在找什么，但裴玦能帮你的，我能多出十倍百倍，你不妨考虑依靠东宫的高枝。”
莺萝不解，“殿下为何帮我？”
“没有帮你，”李韶淡淡道：“只是在我这里，你能走得更远，仅仅如此。”
他知道的比她以为的更多，甚至可能早已知道她是谁。临走前，李韶又道：“此事凶险，你可以不答应，只是没了东宫的庇护，未必就能活命。”
他说得没错。东宫或许不是安全之地，却是她眼下唯一能够名正言顺进入内廷的路。她若能借宫宴，便有机会查到柳清徽当年被除籍后的去向。
更重要的是，她若成了东宫乐工，萧后的人便会将目光放到太子身上，裴玦便可从这局棋里退开……
想到这里，莺萝终于伸手接过铜鱼符。
东宫选录乐工，本就要将名册送交太常寺核验。殷衡松捧着那份文牒进去时，裴玦正与两名寺丞议定宫宴所用的钟磬数目。
他只看一眼便不再说话，纸上“柳莺萝”三字写得清清楚楚，后面注明擅琵琶、通旧曲，准入东宫典乐署，随乐班参与皇后千秋宴，墨迹还是新的。
裴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旁边人却莫名觉得室内冷了几分。“裴大人？”寺丞试探着唤他。
裴玦将文牒合上：“今日到此为止。”
“可宫宴的编钟——”
“明日再议。”说完起身便走。阿六连忙跟出来，出了太常寺，才发现裴玦连官服都未换，径直上马往东宫方向而去。
马蹄踏碎街上的残雪，一路疾驰到了东宫外长街，他才勒住缰绳。
莺萝刚从典乐署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替她搬琴的内侍，腰间已经悬上了那枚新赐的铜鱼符，她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动。
片刻后裴玦翻身下马，对那两名内侍道：“太常寺核验乐工身份，有几句话要问她。”说得名正言顺，内侍不疑有他，便先行退开。
人刚走远，裴玦一把握住莺萝的手腕，将她拉进东宫外一处废置的钟房，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高窗漏进一线惨淡天光，几口旧钟蒙着灰尘立在暗处，二人呼吸声格外清晰。
裴玦松开她，抬手扯下她腰间的鱼符，“什么时候答应的？”铜牌撞进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莺萝看了一眼自己空下来的腰间：“裴大人既已看到名牒，又何必多问？”
“我问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今日。”
“为何事先不告诉我？”
“这是我的事。”
裴玦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低笑一声：“你的事？”他一步步逼近，莺萝被迫退到旧钟旁，冰冷的铜壁抵住后背。
“三日前你我还夜宿酒坊，三日后你便成了东宫的人，莺萝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做的事？”
莺萝低头不语。
“李韶许了你什么？”
“身份，俸禄，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裴玦眼底一寸寸冷下去：“你想要什么？”莺萝迎着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躲闪，“我想要接近太子！”
钟房里骤然安静。
“什么？”裴玦盯着她，一时没有听明白。
“我说，我从一开始想接近的人便是太子。”这句谎话比莺萝预想中更加艰难，甚至不敢让自己停顿，唯恐一旦停下来，便再也说不出口。
“你是太常寺协律郎，也是太子的近臣，先前留在裴府，我借你躲避京兆府的盘查，不过是想寻一个接近东宫的机会，如今太子亲自留我，我自然没有必要再绕远路。”
裴玦久久未出声，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静得骇人，“所以，江上相遇、裴府避祸、听雨院里那些日子，都是你算计好的？”莺萝的指尖藏在袖中，已经掐进掌心，“不错。”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也记得要算计我？”
“我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失忆也是假的？”
莺萝喉间发紧：“半真半假。”
“原来如此。”裴玦忽然笑了，笑声没有半分愉悦，听得人心里发凉，“所以你在听雨院里对我笑，是为了李韶；你随我入京，是为了李韶；连你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入东宫？”
第123章
“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想进东宫，我想见太子！”
“那雪夜呢？”裴玦问。他伸过去手，指腹缓慢擦过她颈侧，那里的红痕已被衣领遮住，他却准确无误地按在上面，仿佛仍记得自己那夜每一次亲吻落在何处。
“你在我身下哭，抱着我叫我的字，也是为了李韶？”
“裴玦！”莺萝脸色霎时变白，想要制止他。
“回答我！”
“不过是一夜贪欢。”
裴玦的手仍停在她颈间，莺萝知道自己应当就此停下，可他眼中的寒意让她害怕。她若有半点心软，他便会不顾一切将她留下。
“你我一时情动，各取所需，裴大人不会因为一夜之事，便要我从此听命于你？”她继续说。话音落下，裴玦的手倏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不算重，却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一时情动？”他声音沙哑，“各取所需？我只是你的跳板么，莺萝？”
莺萝愣愣地望向他没有挣扎，“否则呢？”
裴玦盯着她的唇，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瞬，他低头狠狠吻了下去。没有半分缱绻，更像是惩罚，又像濒死之人最后一次挣扎。
莺萝后背抵着冰冷的铜钟，唇齿间却全是他滚烫而凌乱的气息。她起先还想推他，很快便被他攥住两只手腕，压在身侧。
旧钟被两人的动作撞得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声音在暗室里久久不散。
裴玦吻得极深，非要从她口中逼出一句真话。直到莺萝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既然只是各取所需，”他哑声道，“你抖什么？”
莺萝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我冷不行么。”
“你撒谎时，右手会蜷起来。”她下意识将手藏进袖中，裴玦看见了，眼底最后一点理智也像是被她这个动作彻底击碎。
“你以为将话说得狠一些，我便会信？”他盯着她，“你以为进了东宫，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李韶身上，我便能从这件事里脱身？”
莺萝心下一惊，原来他什么都明白，却依旧嘴硬：“裴玦，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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