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你当真不知道？”
莺萝当然知道，此刻她已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只得小声道：“你抱得我疼。”
裴玦低低吸了口气，被她这句话逼到绝处，撑起身脱下湿冷外袍，衣料落在榻边，更显得他肩背挺拔，腰身修长。莺萝怔怔看了片刻，又仓促移开目光。
裴玦重新俯身时，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掌下心跳沉重而急促，全然不似他表面看起来那般从容。
原来他也会紧张，这念头让莺萝莫名安定下来，手沿着他衣襟缓缓落下，尚未触碰到他的腰带，便被裴玦一把握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莺萝抬眼看着他：“方才说的只到今夜，裴大人，不是你说的么？”
“是你说的。”
“那便当是我说的。”她挣开他的手，重新抱住他。裴玦将额头抵在她肩侧，许久没有动作。莺萝几乎以为他又要退缩，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哑声道：“明日不要后悔。”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这一次，是她先向他靠近，裴玦再没有迟疑。
散落的外袍搭在软榻边，与他的外袍纠缠在一起。莺萝被他抱进怀中，隔着衣衫贴近他滚烫的胸膛，那份亲昵让她忍不住发抖。
裴玦抚过她的后背，沿着柔软的腰线收紧，将她更牢地护在怀里。莺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住，下意识往后躲去，裴玦吻着她的唇安抚：“怕了？”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裴玦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俯身吻她，手上动作也随之放轻，替她拢好散乱的长发。莺萝下意识向后躲去，却被他伸手稳稳扶住，“别……”
“我不会伤你。”他的指腹只在她发间缓慢穿过，耐心哄着怀里的女人放松下来，可这话听来总像是男人最惯用的谎言。
莺萝起初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后来力气渐渐散了，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可听见他的呼吸声，她仍不免慌乱。裴玦却始终看着她，仿佛她眉间任何细微变化都比自己的情绪重要。
直到她忍耐不住，抬手揪住他的衣襟，他才低头吻住她凌乱的气息，“够了……”莺萝眼角泛红，“你故意欺负我。”
“是你先招惹我。”
“我，我何时——”话未说完，她忽然咬紧了唇，身体在他怀中骤然绷住。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楚自心口漫开，逼得她离开床榻，连攥住他衣襟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裴玦抱住她，任她伏在自己肩头平复气息，待阵阵颤栗渐渐平息，裴玦才稍稍松开手臂，仍守在她的身前。
莺萝一抬眼看见他额角沁出的薄汗，方才所有冲动在这一刻变得真实，她只能攥住他的手臂，像握住救命稻草，呼吸也随着心跳起伏。
裴玦没有勉强，只低头亲了亲她：“……夫人，可还不舒服？”莺萝望向这人，分明冒雪走了许久才到她这里，掌心却比炉火还要温暖。
他想拥住她，想到眼底都染上了暗色，却仍肯在最后一步停下来等她。莺萝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主动靠进他怀里，裴玦呼吸一顿，随后慢慢收紧手臂。
最初的慌乱来得猝不及防，莺萝骤然蹙眉，指甲都要掐进他肩背。裴玦立刻停住，低头亲她的额头、鼻尖与紧抿的唇，不放心地问她：“难受得厉害？”
“你先放开！”莺萝呵斥。
裴玦当真要停，莺萝却又抱紧了他，“别——”她把脸藏进他颈侧，闷声道：“让我缓一缓。”他便真的一动不动，只用手掌轻抚她的脊背。那样强烈的情意明明已将他逼得失去从容，他却仍耐心等着她一点点安定。
许久，莺萝才试着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这一碰裴玦筑起的防线顷刻瓦解，他扶住她的肩将她拥紧，莺萝梗着脖，来不及掩藏的情绪浮上眉间，系数落入他的眼中，沉寂许久的心也因两人的靠近泛起波澜。
最初仍有些生疏，裴玦始终在反复确认她是否害怕，每次开口都斟酌着分寸，可她渐渐不再躲避，双手也不知不觉攥住他的衣襟。
两个人隔着衣衫紧紧相拥，随着每一次呼吸更贴近彼此。裴玦额角青筋微起，气息落在她耳畔，一声比一声低沉：
“莺萝，莺萝……莺莺……”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此刻怀中的人当真是她。莺萝被他吻得意识浮沉，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
原来情意竟会如此，误解散去以后，留下的仍是无法割舍的眷恋与汹涌的酥麻。
每次他唤她的名字，她都觉得心里那块空缺被一点点填满，连积压的委屈也有了安放之处。“慢一些……珣安……”她带着哭腔道。
裴玦沉默了片刻，可当她情不自禁地抱紧自己，他眼底最后的冷静也被逼散，他扶住她的肩，语气渐渐温柔。
莺萝的声音已变得支离破碎，只能伏在他的肩头，裴玦任她靠着，掌心仍轻抚她的长发，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窗外大雪纷飞，衬得屋内情意愈浓，那点久别重逢的暖意仿佛要一路漫出去，将整座庭院都覆住。暖阁里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衣裳落在一旁，交叠影子映在墙上，随着摇晃的火光轻轻起伏。
莺萝在又一阵酸楚中失了力气，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裴玦低头替她拭去湿意，声音终于彻底哑了。最后时刻，他紧紧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许久，暖阁中只剩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莺萝伏在他膛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裴玦拉过散在一旁的斗篷，将她从肩头到脚踝仔细裹住，又伸手替她理开汗湿的长发。
她闭着眼，问：“天亮以后呢？”裴玦的手停下来，低头吻她受伤的手指，“天亮以后，我送你走。”
莺萝睁眼。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暖意，仿佛顷刻间凉了下去。裴玦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我后悔了，我送你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么？”
莺萝岂会由他，今夜来前她便已存了断念，此事当由她一人了，不可再累及裴玦。他在旁一日，便乱她心一日，叫她贪那点虚妄温存。
莺萝没有否认他说的，但也没有肯定，只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窗外雪落无声，二人心下皆明，今夜并非了结，有些人既已真切拥有，便再难轻言放手。
天将亮时，雪终于停了。宫中无人知晓昨夜这酒坊发生的事，也不知这雪是今冬的最后一场。
暖阁外的石阶覆着厚厚一层白，檐角悬着冰凌，晨光透过旧窗纸照进来，将满地凌乱衣裳映得无所遁形。
莺萝先醒来，裴玦还睡着，一只手仍紧紧环在她腰间，怕她趁夜逃走。昨夜熄灭的炭盆只余一点暗红，她蜷在他的斗篷里稍微一动，肩颈便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麻。
睡着的裴玦比平日少了几分疏冷，眉间却仍微微蹙着，他大约连在梦里都没有真正安心过。莺萝伸出手，想将那道褶皱抚平，指尖将要碰到时，她又收了回来。
昨夜之前，她以为只要与他真正告别一次，心便能狠下来。
如今才明白，有些事一旦做过，非但不能断念，反而会使人更加贪心。贪心他雪夜里的药，贪心他的怀抱，贪心他在人前冷漠以待，夜里却肯为她失去分寸。
可她不能再贪下去。
轻轻拿开裴玦横在腰间的手，忍着不适坐起身，将散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指腹上的药膏已经被蹭掉大半，莺萝低头系衣带时，身后忽然传来裴玦尚带倦意的声音：“要去哪里？”
莺萝说：“天亮了。”裴玦撑起身，乌发散在肩后，他看见她已经穿好中衣，神色一点点清醒过来，“我说过，会送你走。”
“我也没有答应。”
“昨夜你没有拒绝。”
“都说了，昨夜只是昨夜。”
裴玦定定看她，莺萝不敢回头，只继续系紧衣带，可手指受了伤，几次都未能将绦带束好。
裴玦下榻来到她身后，替她接过那两根细带，他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动作轻缓，像从前那般。莺萝心虚地往四周看，铜镜里两人挨得很近。
他赤着上身，肩头留着她昨夜咬出的红痕，她的颈侧也有他留下的痕迹，半掩在衣领之下，稍一偏头便能看见，谁也不像当真能够将昨夜忘掉的模样。
裴玦替她系好衣带，没有立刻放手，“等我两日。”他低声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要安排什么？”
“想法子送你出宫，江南也好，蜀中也罢，总有萧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留下。”
莺萝从镜中看着他：“你留下收拾我惹出的麻烦，替我查旧案，再娶皇后为你挑中的人？”裴玦神色微沉：“婚事就不会成，我可以解释。”
“陛下的旨意、皇后的试探、御史台的爪牙，哪一样由得你说不成便不成？”莺萝的笑意未达眼底，“裴玦，我不需你替我决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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