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到“越浦”二字，神色才微变，“这是写我们那里的。”
“所以才来问您。”
章老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谱？”莺萝蹲在廊下，用指尖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我还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两句若照宫调平平地走，便浪费了。”
章老沉默片刻，忽然哼了一小段，几个极短的音。前一句婉转，后一拍却忽然往上提，像雨落在青石桥面，又从檐角跳进河里。
莺萝眼睛慢慢亮起，“再一遍。”她用指尖在裙摆上轻轻记拍，听到第三遍，她忽然用琵琶拨出一个和声，将地方小调里那一道轻巧的转音接进宫廷大曲惯用的正宫骨架。
章老原本只是随口哼着，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从她手里要过琵琶自己拨了两下，“你若再往民调上靠，就太轻了，千秋宴不是民间花朝，皇后听得出乡音便够。”
莺萝随即明白，乡音只是引子，宫廷大曲才是骨架，莺萝看着手里的贺诗，忽然觉得先前那团乱麻松开了一线。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了。
韩四娘和宋锦儿都睡了，窗边只留着一盏小灯。宋锦儿被琴声弄醒，披衣坐起来看她，揉着眼走过来：“还不睡？”莺萝没抬头：“你睡你的。”
宋锦儿拿起桌边那张贺诗看了片刻，“严掌籍给你的？她这是在为难你。”莺萝只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理拍子。
宋锦儿忍不住道：“你既知道，还接？”莺萝将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她今日不给我，明日也会给旁的。”
窗外夜风吹到窗纸上，沙沙作响。
莺萝重新拨了一遍起调，越州小调那一丝柔软的乡音只在弦上露了半瞬，很快便被正宫沉稳的骨架托住。
同一夜，严掌籍房里的灯也亮到很晚。
她把女乐名册翻到“柳莺萝”那一页，指腹慢慢压过名字旁新添的一行小字，她合上册子对身边候着的小内侍淡淡道：“去同那边说一声，就说鱼已经咬钩了。”
第126章
第二日一早，莺萝便抱着那把修好的旧琵琶去了典乐署乐工住处。
昨夜谱出的不过是个雏形，几处转调尚且生硬，尤其从越州小调转入正宫大曲的地方，总像两块颜色相近的布硬缝在一处，远看尚可，细听便露了针脚。
她来回试了十几遍，越弹眉头皱得越紧，连吴典乐从院前经过，她都没有察觉。
北屋的门始终关着，焦三弦不知又喝了多少酒，屋里时不时传出梦中呢喃。莺萝还没扣响他的屋门，便听焦三弦已经隔着门骂道：“吵死了！大早上都不让人睡个好觉。”
莺萝抱着琴走近门前，“那依焦师傅的意思，该怎么弹？”
门里先是安静，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从床上爬起来，踢倒了酒壶，又碰翻了凳子。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焦三弦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酒气扑面而来，“你方才那段，”他打了个哈欠，“越州小调转正宫，你用的是‘过腔’？”
“是。”
“过腔不是那么用的，越州小调软，正宫硬，中间得有个过渡，你得先把调门稳住，再换弦，不能一上来就转。”
莺萝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他：“那中间用什么？”焦三弦斜她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
莺萝跟进去，屋里一股酒味混杂旧琴的松香味，满地都是翻乱的旧谱。
焦三弦在琴箱上坐下来，随手拨了一下弦，弹了几个音。莺萝听清了，那是越州小调的尾音，却用了正宫的指法来收。
“听明白了？”焦三弦问。
“明白了。”莺萝把琵琶抱起来，试着弹了一遍。焦三弦静下听了一会儿，哼一声：“勉强。”他说，“比早上强多了，你这人倒聪明，一点就透。”
“师傅教得好。”
“少拍马屁。”焦三弦从地上捡起酒壶摇了摇，却发现是空的，又扔了回去，“滚吧！”他继续说：“下午再来，那段过腔还得再练。”
莺萝连忙道谢，心里却清楚，是自己的算计奏了效。
初见焦老头时，她便看出这人虽疯疯癫癫，在乐律一事上却难得清醒。今早她故意在他屋外弹了那一段，专留破绽，引蛇出洞。
如今严掌籍派下的这桩差事，宫里无人帮得上她，她得寻一个不受规矩管束的人，来替她破这个局。
宋锦儿今日手里抱着一匹刚领的练舞长帛回到住处。她琴弹得不算差，可教坊司里弹琴的姑娘一个赛一个地好，她那点底子排不上号。
严掌籍看她身段纤巧、腰肢软，便把她分去了舞队。她跳得也不算顶好，可胜在勤快，日日抱着长帛在偏院里练，练得脚上全是茧子。
宋锦儿见莺萝独自在廊下折腾了一上午，便走过去看了一眼，“还是昨夜那支？”
“嗯。”莺萝将改好的两行递给她，“你替我听听。”
宋锦儿坐到她旁边，等她弹完一遍，倒没有先看谱，只皱眉，“听着比昨夜顺多了，可若要配舞，第二段这里怕是接不上。”
莺萝抬头，“你懂舞？”
宋锦儿神色微微一滞，似乎觉得被人知道这件事有损自己从前宋家小姐的体面，犹豫片刻才道：“小时候母亲请过女师，宴席上女子要会的东西多，琴、舞、歌辞多少都学过些，只是不精。”
“够用了。”莺萝立刻把琵琶往怀里一抱，“那你跳一遍。”
宋锦儿没想到她半点客气都没有，“现在？”
“就现在。”莺萝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院里还有人来来往往，宋锦儿脸色有些不自在，莺萝却已经起了调，她只得将手里的长帛挽起，站到廊下空处。
起初动作还有些拘谨，待琴声往下走，幼时练过的身段便渐渐找了回来，旋身、换步都极稳，只到了第二段末尾，脚下忽然停顿。
“这里。”宋锦儿停下来，用鞋尖点了点青砖，“你只给了三拍，可舞者转身再接下一式，至少要四拍。若要硬赶，袖子还没收回来，下一句便已进了。”
莺萝低头在谱上添了一拍，又重新试。
这一回宋锦儿顺利转过去，却在另一处抬手叫停，“这儿也不成，前一句太满，没有换气的时候，宫宴上的舞不像坊间小舞，可以一味求快，这么大的宴尤其是要稳。”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弹，一个舞。
到后来韩四娘也凑了过来，替她们数拍，数到好几遍后嗓子都干了，索性搬了壶热水坐在旁边，一边添茶一边抱怨自己平白无故做了苦力。
宋锦儿额角已沁出一层层薄汗，扶着廊柱喘了口气，忽然笑道：“我原以为谱曲只管好不好听，原来也有这么多麻烦。”
莺萝低头在谱上添完最后一笔，“我原先也以为跳舞只管扭腰转圈。”
“我方才那叫回身，不叫转圈。”宋锦儿不满瞪她。
“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韩四娘在旁边笑起来，前些日子两人见面还夹枪带棒，如今为了同一支曲子争得脸红，反倒比从前亲近了许多。
宋锦儿最后索性搬了张矮几坐在莺萝身边，替她重新誊清贺诗，一边念句读，一边替她找最适合舞步起落的位置。
到了验收之日清晨，新曲终于定稿。
试演安排在典乐署前院。吴典乐、严掌籍都在，太常寺协律署另来了两名官员，东宫也遣了内侍旁听。
莺萝进去前往人群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瞧见裴玦，只在协律署那一席看见了殷衡松的身影。她收回目光，抱琴落座。
严掌籍端坐在上首，手边便压着那张三日前交给她的贺诗，“开始吧。”
莺萝把曲谱分发给身后演奏众人，点头示意自己即刻开始，最初几句极稳，仍是宫廷寿曲惯用的正声。
待到诗中“越浦”“青梅”几处，弦上的气息才悄然松开，一缕极淡的越州乡音从正宫里浮出来，似隔着千里山河忽然吹进宫墙的一阵江南细雨。
那点乡音并不久留，只在转调处轻轻一折，便被庄重的大曲重新托起，到了末段，钟磬与箫笙一并进入，先前那点柔软的水乡声色反倒将最后的祝寿之意衬得更厚重。
宋锦儿也在试演之列。
她站在舞列最末，发现那处原本难以转身的地方恰好空出一拍，她衣袖舒展、转身落步，半点不显仓促。莺萝抬眼时，两人的视线短暂撞了一下，都知道这一次成了。
最后一音落下，吴典乐先低头看了一遍谱，问：“中段那几处是什么调？”
莺萝起身答道：“回典乐，取了两句越州旧调，只留转音，不敢尽用民声。萧皇后祖籍越州，贺诗写的也是故乡风物，若全依宫调，怕少了些意思。”
协律署那位年长官员点了点头，“有乡音，却不失礼制，这个分寸倒拿捏得好。”严掌籍脸色暗淡下来。莺萝站在院中，也没有去看她，只等着上头最后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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