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典乐又让乐班将末段重奏一遍，这次听完，他直接在谱册上落了朱字，“可用。”
简简单单二字，周围却立刻有了轻微骚动。莺萝这才入典乐署不久，从前再出风头，也不过是太子点过她几回、焦三弦多看了她两眼。
这还是头一遭，一支写着她名字的曲子，堂堂正正地记入了宫宴乐册，不靠谁的举荐，也不是谁额外开的方便。
严掌籍沉默片刻，最终也只能松口：“既然吴典乐与协律署都无异议，便照此排下去。”
试演散后，吴典乐将莺萝叫住，他从名册里抽出她那一页，当着众人的面说：“典乐署缺一个掌曲。你既能修谱又能排新曲，从今日起便记掌曲，月例升一等，往后宫宴合乐，可领一部女乐。”
韩四娘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一下亮了，莺萝自己反倒怔了片刻。
掌曲算不上什么正经官身，不过比寻常女乐高出一阶，能碰正式宴乐的谱册，也能参与合乐排次罢了。可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件清清楚楚、凭自己挣来的东西。
“谢吴典乐！”她屈膝行礼。
走出前院时，宋锦儿正等在廊下，见莺萝出来，她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见过柳掌曲。”
莺萝瞥她，“宋姑娘今日舞步第三段慢了一拍。”宋锦儿脸上的笑顿时没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好话都不会说？”
莺萝抱着谱往前走，“除过那个，今日你跳得不错。”宋锦儿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嘴角到底还是翘了起来，“你的曲子也不差。”
这份喜意并未维持太久。午后，长宁宫来了一名女官，亲自取走新曲的清本。
吴典乐陪着人说了许久，临走前，那女官却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这曲子是谁谱的？”
严掌籍站在一旁抢答：“新升的掌曲，柳莺萝。”女官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哪里人？”
“籍贯润州。”
对方没有再问，只点点头就将曲谱收进袖中。可等人走远，莺萝才听吴典乐低声说，长宁宫那边方才已经问过一次谱曲之人，这回又问，显然不是随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新换的掌曲木牌，方才那点轻松渐渐消失。能被人看见，自然意味着能往前走，可在宫里，被人看见从来不只是一件好事。
傍晚排乐将散时，云芍也被来人单独叫走。
来的是长宁宫那名女官身边的小内侍，只说有几处寿宴舞次要问，让她过去回话。云芍走时神情还有些忐忑，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才重新回来。
莺萝正在收琴弦，察觉有人停在身边，抬头便看见云芍。
她今日竟没有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反而笑得十分和气，“还没恭喜柳掌曲高升。”莺萝手上动作慢下来，“多谢。”
云芍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戒备，只主动道：“从前我做过些不大体面的事，是我心窄。如今想想，大家都在宫里讨日子，没必要总彼此为难。”这番话来得太突然，莺萝没有立即接。
云芍却像当真想同她和解，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上回琴弦的事，你应当也猜到了。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个不是。千秋宴近了，再闹下去，谁出了差池都讨不了好。”
莺萝看她片刻，只道：“过去便过去了。”
“那就好。”云芍笑起来，目光落到她怀里的琵琶上，“你如今还要忙着领曲、排乐，寿宴那把琴总不能日日自己守着。后库近来人杂，我舞排得少，空闲比你多，不如我替你照看。”
莺萝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琴。
云芍伸手，怕她不信，又笑着补了一句：“放心柳姐姐，我就算再笨也不可能当着你的面做第二次傻事。这一回，我一定替你看好。”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云芍仍旧笑着，神情温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莺萝并不知道，今日试演的时辰早在昨日便送到了太常寺。
阿六原以为裴玦会去，毕竟这几日新曲一事在典乐署里闹得不小，连他这个外行都听说柳姑娘为了那几句贺诗熬了几个晚上。
可试演前一刻，裴玦却将协律署两个负责审乐的属官叫到跟前，只交代一句：“照规矩听，不必顾及旁的。”
待人走后，阿六才忍不住问：“公子当真不去？”裴玦正低头批千秋宴的仪程，笔尖没有停，“我去做什么？”
“听曲啊。”
“协律署有人听。”
阿六被堵得无话，站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您前几日还怕人家没琴用，还巴巴地让小的去找焦老头，又是修琴又是送弦的。如今好容易谱了新曲，您倒真能坐定不去瞧。”
裴玦这才抬眼看他，“我若坐在那里，她的曲子即便谱得再好，旁人也会多想一层。”
阿六一时没作声。裴玦重新蘸墨，只淡淡说：“她自己可以做好的。”
话虽如此，验收日上午，他手里的公文却比平日批得心不在焉。漏壶过了巳正，裴玦翻完一页，抬手去拿下一封，指尖却迟迟未下。
“什么时辰了？”
阿六正在一旁理卷宗，闻言抬头，“快午时了。”裴玦“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一炷香，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协律署的小吏送回试演记录，裴玦只扫了一眼前头几支旧曲，翻到最后，才看见新添的一行朱批：
柳莺萝所谱千秋新曲，可用。
阿六凑上看，“莺萝姑娘真是厉害，那吴典乐出了名的严苛，这都过了？”
“嗯。”裴玦将册子合上，神色仍旧平静。
“听说啊吴典乐还升了她做掌曲。”
这回裴玦倒是意料之外，只见他伸手将那册试演记录重新放回案边，指腹从封皮上缓缓掠过，“按例该升便升，与我无关。”
阿六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拆穿自家公子未免想的太多，只装模作样地点头，等他抱着卷宗走到门边，又听身后传来一句：“掌曲的月例是多少？”
阿六脚步一停，“比普通女乐多一等。”
“冬炭呢？”
“也多半筐。”
裴玦没再问了。阿六抱着卷宗出去，走到廊下才敢咧嘴笑。
屋里，裴玦将案底那张被莺萝原样退回的签押抽出来看了一眼，片刻后又重新压了回去。
想起昨夜偷偷去看她弹琵琶的模样，指腹上分明还留着这几日不间断练习磨出的红肿，她却硬是撑完了那几遍，一个音都没错。裴玦就在暗处看着，到底没有上前。
第127章
到了萧皇后千秋宴的正日清晨，宫人沿着御道扫净残留的积雪，还在石阶两侧铺了猩红毡毯。
殿外悬满福寿字宫灯，风吹动金穗在檐下轻轻晃动。
宗室、外命妇与朝中重臣陆续入席，内廷乐工则天不亮便到了偏殿候场，一个个都把手揣在怀中捂热。
莺萝腰间挂着新换的掌曲木牌，她今日要独领一部女乐。
那把千秋宴专用的紫檀琵琶昨夜才从后库领出来，云芍亲自送到她手里，还笑着说自己替她看了一夜，半点没叫旁人碰。
莺萝虽仍觉得她忽然示好来得蹊跷，却当着众人的面检查过琴身与弦轴，又试了两遍音，并未发觉异样，便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去为难她让自己心乱。
辰末过后，殿中鼓声三响。
皇帝与萧后入席，李韶随后奉酒。萧后大病初愈，脸上敷着薄薄一层脂粉，坐在高处瞧不出病容，只是身形比从前消瘦许多。
李韶今日也一反常态，穿得端正肃穆，亲手捧了寿酒跪祝母后千秋，说的无非是那些母德昭彰、福寿绵长。
满殿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做给天下看的母慈子孝，却没人会在今日拆穿。
待三献礼毕，东宫献乐终于开始。莺萝坐在乐席最前，第一声钟磬落下，她抬手起调，身后的箫、笙、筝、鼓便依次跟上。
宋锦儿与一众舞伎从殿侧而出，长袖舒展，踩着她们这几日磨过无数次的节拍徐徐入殿。
最初一段走得极稳，到“越浦归帆”处，正宫之声略略一收，那一线越州乡调便从琵琶弦间浮出来。
萧后原本只端坐听着，指尖忽然在酒盏上停了一下，像是真的从那几声转音里听见了久远的故乡。
李韶正好瞧见，侧头朝萧后笑道：“母后可还听得惯？”
萧后淡淡道：“有些年没听见这种调子了，韶儿有心了。”
只这一句，李韶眼底便有了些笑意，他没再多说，目光越过席间众人，落到乐席最前那道身影上。
第二段将尽时，莺萝左手换把，右手轮指刚起，琴身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异响。
啪——第二弦断了。
断弦弹回手背，在她虎口处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莺萝脑中有一瞬空白。
身后的筝已走向下一拍，宋锦儿也在此刻正好转身，长袖从面前旋过，再有两拍便要进入原曲最繁复的一段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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