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一段，少不得这根弦。她若停，整支东宫献乐便要断在御前，若硬弹，缺音只会更加明显。
莺萝指尖微凉却仍然低头，她听见鼓点落下第一声，宋锦儿的裙摆正从余光里掠过去。
彼时她忽然想起这三日反复改过的谱，也想起焦三弦骂她的那句话：桥已经搭到跟前，何必非绕一个弯。
第二声鼓落下，她舍掉了原本那一串华丽轮指。
右手改勾第三弦，左手顺势压低一音，将原本要往上挑的旋律硬生生收了回来。
身后几个乐工起初一愣，莺萝却抬眼极快地看向掌鼓人，指尖在琴腹上轻轻一点。
少一拍。
掌鼓人跟她练了几日，立即看懂。
鼓声一收，宋锦儿也察觉了异样。她原该在此处连续回身两次，临到第二转，却借长袖遮掩，将脚步缓了半拍，让原本繁复的舞势跟着沉下来。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莺萝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她不再去想原曲。
断了一根弦，便只能按着剩下的几根重新走。原先为千秋宴写得华丽繁盛的后半支，被她一层层削去装饰，只留下主旋律的骨架。
越州小调里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水意，也跟着淡了下去，到最后，竟只剩一线清清冷冷的余声，从钟磬与箫笙之间穿过去。
少了艳丽，却多出几分清峻，如冬日里一株覆雪的老梅。
到最后一句“长年”落下时，莺萝没有再补轮指，只在最低那根弦上轻轻一挑，声音便随着钟磬一道收住了。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她的后背早已湿透，直到宋锦儿领着舞队俯身行礼，莺萝才放下琴，跟着众乐工一同叩首。
萧后忽然开口：“方才后半段，同前头似乎不大一样。”吴典乐脸色微变，正要出列请罪，李韶却先笑着接过话：
“母后耳力还是这样好，儿臣听着，倒觉得后头比原谱更清净些，前头是江南春水，后头便像故乡冬雪，正好应了今日不是？”
他说得轻巧，一句话便将险些成为事故的断弦重新兜回了“曲意”上。
皇帝也只问了一句：“这是何人所谱？”
李韶看了一眼乐席，道：“东宫新任掌曲，柳莺萝。”莺萝只能起身出列，她低头跪在殿中，却能感觉到高处几道目光同时落下来。
萧后看她片刻，淡淡开口问：“听说姓柳？”
“是。”
“哪里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是润州人。”
萧后的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摩挲，片刻才道：“曲子不错。”
莺萝俯身谢恩，再抬头时，恰好看见席间的裴玦。
他今日随太常寺列席，坐得并不靠前。方才断弦那一瞬，他手下动作明显停住，只是御前乐未终，协律官绝不能贸然起身，更不能让一根断弦变成满殿皆知的乱子。
两人隔着层层席案对视一瞬，裴玦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上，那儿还有一道细细血痕，莺萝很快心虚地收回视线。
千秋宴一直到申时才散，宾客尚未完全离殿，裴玦已带着协律署的人去了偏殿。
那把断弦的琵琶仍搁在乐案上，吴典乐原本要让人送回后库，却被他出声叫住：“先别动！”周围几个人都停了手。
裴玦上前将琴接过来，并未先看断弦，而是转头吩咐属官：“今日这把琴从后库领出以后，经了谁的手、几时送入偏殿，都按册核一遍。乐器暂不归库，封在协律署。”
吴典乐脸色微变，“裴大人这是怀疑……”
“御前演奏断弦，本就该查。”裴玦打断他，“照规矩办而已。”他口中照规矩办事，便没人能再多说什么。
莺萝站一旁，看裴玦仔细端详后将琴平放到长案上，才走过去道：“裴大人，不是寻常断的。”
裴玦抬眼看她，这是两人冷了这么些日子以后，头一次没有夹枪带棒地说话，“你觉得是怎么断的？”
莺萝指向覆手上方的一小段断口，“若是弹奏时绷断，丝股会散，今日这根断得太齐整些，而且不是全断……”
裴玦一眼便看出这弦不是偶然断的，此时低头细看，琴弦是绞合的丝弦，断口处果然有一半丝股已提前裂开，剩余部分则在演奏时被莺萝手下力道扯断。
先前有人把细细的切痕藏在覆手附近，调弦时尚能撑住，真正快弹起来才会崩开。莺萝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处，指腹上沾了一点淡黄粉末。
裴玦去闻，“松香？”
“嗯。”莺萝也近闻一下，“有人在切口上擦了东西，颜色才不显。”
两人离得很近，额头都快顶到一处。莺萝低头查看琴弦时，一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裴玦下意识想替她拨开，手已抬起半寸，又在半途停住。
最后只顺手将那根断弦从她指下接了过来。
“先别碰了，”裴玦神色如常道：“留作物证。”
莺萝没有拆穿，只得收回手。
此事查起来并不慢，后库新的领用规矩反倒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严掌籍入典乐署后，所有乐器进出都要登记，连代领也必须签名。那把琵琶昨日酉时送回后库，戌初又由云芍以“柳掌曲托其照看”为由取出，册子上明明白白留着她的名字。
更要紧的是，后库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婢记得，云芍取琴后曾独自在里间待了一炷香。
“她说琴盒上沾了灰，让奴婢去取布。”小宫婢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审问的裴阎王爷，吓得声音直打颤，“奴婢回来时，云姑娘已经把琴收好了。”
裴玦没有发作什么，只让人将证词一一记下。
莺萝立在一旁，想起云芍昨日那句话，背脊上慢慢起了一层冷意。
只是没想到云芍竟还是这样傻，这么明显的罪证，也肯替人去扛。那人究竟许了她多少好处，才叫她心甘情愿地往这条死路上走？这分明是不给她留半分活路。
云芍很快被叫来。起初她还咬死不认，直到协律署把领用簿、断弦和宫婢的证词一一摆在面前，她才放弃挣扎。
“我只是……”她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我只是想让她在宴上出一次丑，没有想误东宫大事。”
吴典乐怒道：“御前献乐动手脚，还敢说没有误事？”
云芍面目狰狞，却只反复说是自己嫉妒莺萝，不肯再多认一层。问她是否受人指使，她只咬着唇摇头，问她昨日从长宁宫回来后见过谁，她也说只是去核对舞次。
严掌籍自然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把名册、领用簿和当日调派记录一一摆出来，语气淡淡：
“云芍愿意替柳掌曲看琴，是她们私下说定的，未经过我。至于她为何动手，我也今日才知。”
证据到这儿便断了，裴玦没再逼问。
云芍是东宫乐籍，御前献乐故意损毁乐器，最后由典乐署、太常寺与内侍省三处会签处置，削去乐籍名次，调往浣衣处服苦役。
不是裴玦一句话发落的，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没在文书上多添一个字。
待到旁人散尽，偏殿里只剩莺萝和他。
窗外暮色已压下来，案上的琴被封进木匣，只余那根断弦单独夹在纸中。莺萝看着裴玦收好最后一份口供，半晌才道：“今日多谢你。”
裴玦笔尖一顿，“谢我什么？”
“肯照规矩查。”
他抬眼看她，“不然你以为我会如何？”莺萝想了想，“把我扔进大牢？”
裴玦脸色一沉，“在你眼里，我便这么不讲理？”
莺萝唇角动了一下，“从前有一点。”
“现在呢？”
她没有答。裴玦看了她片刻，也没有再问下去，只将文书叠好，淡淡道：“今日那根弦断的时候，你不该硬撑。”
“那怎么办？”莺萝抬眼看他，“当着满殿的人停下来，说我的琴坏了，等我换一把？”
裴玦被她这一句堵得沉默，莺萝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凝住的血痕，“我既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得把曲子弹完。”
从前那个遇到事情便往他身后躲的莺萝，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可眼前这个也还是她。
裴玦伸手从案边取过一小盒伤药，搁在桌角，朝她那边推了推。莺萝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子。青瓷小盒，揭开来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伸手把药盒拿起来，收进袖中。
“多谢。”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搭上了门框，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以后自己的琴，别随便交给旁人，也轻易不要相信别人。”
她回头，“那你呢？”
“你大可以试着信我。”裴玦怕莺萝觉得他是在胡说，便正了正神色，“毕竟咱们曾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就凭这点旧日的恩情，也够你放心依赖我一回不是么。”
莺萝心里到底还是暖了一下，她笑着跨出门槛，“恩情这东西，裴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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