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一散，李韶便把当日东宫献乐的名册与后库交接册全要了过去。身边内侍以为他是要追究断弦之事，他却只翻了翻问：“萧后的人今日来过几次？”
“宴前一次，昨日也来过一次。”
“都见了谁？”
内侍报了几个名字，其中便有严掌籍与云芍，李韶指尖在“云芍”两个字上停了片刻，却没立刻命人拿谁，只吩咐道：“去查她近一个月同长宁宫那边所有往来，别惊动人。”
内侍不解：“云芍不是已经认了么？”
她若真只是出于嫉妒，昨日被叫去长宁宫，回来头一件事何必向柳莺萝赔罪？想到这里，裴玦眼底那点笑意也淡了。
看来，是有人想借她的手，试一试东宫会怎么护着莺萝。
李韶靠回椅背，“告诉下面，这件事到云芍为止，明面上不要再往长宁宫查。”
“殿下不追？”内侍一怔。
“追。”李韶将手里的玉环轻轻一转，环身映着灯，晃出一线冷光，“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追。”
内侍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殿下，那……需要让裴大人去查吗？裴大人一向得力，此事若交到他手上……”
“此事不要让裴玦知晓。”李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内侍不敢再问，只垂首应了声“是”。
李韶将玉环搁回案上，指腹在环沿慢慢摩挲。既然莺萝如今是他东宫的人，自然轮不到他裴玦护着的道理。
夜里，云芍被押去浣衣处。她头上的簪子已经被收走，绯色舞衣也换成了最普通的灰布衣裳。
走到典乐署外那道窄门时，她忽然说有一样东西忘了拿，押送的内侍不耐烦，却到底给了她片刻。
莺萝看到云芍时，她正站在风口，脸被冻得发红。她看见莺萝竟还笑了一下，那笑里再没有先前装出来的亲近。
“柳掌曲好本事，少一根弦，也没能让你从高位摔下来。”
莺萝看着她，“为什么？”
远处内侍催了一声，云芍临走前目光越过莺萝肩头，看最后一眼灯火通明的典乐署。
“你真以为，是我容不下你？”云芍唇角那笑意慢慢冷下来，“柳莺萝，你以为我不在了……这里就容得下你？”
第128章
云芍还没到浣衣局满三日，典乐署这边又出了乱子。天还未大亮，旧谱阁那边便热闹起来。
管册的小吏照例与值夜内侍一同开锁，逐架核点，点到第三架时发现一只朱漆锦盒空了，再往下翻，竟还有三册旧谱不见踪影。
严掌籍连早膳都没有用，只披了件石青褙子赶来，先命人关了院门，又将昨日碰过旧谱阁的人一个不落地扣下。
典乐署里原本晨起练声、调弦的细碎声响都停了，众人皆站在廊下，等待着审判。
莺萝那时正在前院带女乐重排寿宴旧曲，才放下琵琶便瞧见韩四娘跑过来，她喘了两口气才低声道：“柳姐姐，他们去咱们住处搜了。”
众人去看，只见一个小内侍从莺萝床下拖出一只朱漆锦盒，盒盖当众揭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三册古谱，最底下另有一册已经拆散，用素帕包着。
宋锦儿是个压不住性子的，先变了脸色，往前一步便道：“这不是她的东西！”话音未落，严掌籍已从门外进来，目光只在锦盒上停了片刻，面上竟没多少惊色。
莺萝没急着分辩，想起自己床底那儿平日少有人扫，青砖上薄薄积着一层灰。偏偏方才摆过锦盒的地方，灰尘浅得很，这东西明显放进去还没多久。
严掌籍随即吩咐人将锦盒收起，语气听不出喜怒：“先带去值房，事情没有问清以前，谁也不许离开。”
值房里长案上摆着失窃的四册旧谱，旁边压着纸笔，连问话的小吏都已候在一侧。案角还搁着两柄戒尺，莺萝一进门便瞧见了。
严掌籍端坐在上首，将其中一册翻开，指尖压住卷角，缓缓开口：
“柳姑娘，旧谱阁藏的皆是宫中旧册，未经允准私自取出，轻则杖责，重则交内侍省问罪。你才升掌曲没几日，若真闹到上头，先前挣来的那些体面便都保不住了。”
莺萝站在案前，心中虽是不解可面上却仍平静，“这些东西不是我拿的。”
严掌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没有发怒，反倒将声音放缓了些：“东西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你若只是一时好奇，私自拿回去观阅，我尚可替你在典乐署里周旋。你只需认一句私取观阅，旁的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
旁边记录的小吏听见这话，已提笔蘸墨，却没等到莺萝这边的下文。
严掌籍这番好意究竟好在哪里，莺萝算是明白了些。
只要自己今日认了“私取”二字，这谱便算有了去处，日后若再翻出从前的缺页、残册，旁人只消往她身上一推，便能顺理成章将旧账一道结了。
莺萝正对上严掌籍的目光，义正言辞道：“我没拿，自然也不会认。”
“既如此，便照规矩问。”严掌籍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和气终于淡了，她悠闲地理了理袖口。
两名内侍上前，一人已经伸手去取戒尺。
莺萝正准备咬牙挨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哪一条规矩，许典乐署在太常寺到场以前先动刑？”
裴玦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协律署属官，他没先看莺萝，只将目光落到案边那两柄戒尺上，片刻后才转向严掌籍。
“旧谱失窃，牵涉宫藏乐籍，又牵涉东宫掌曲，太常寺既已接报，典乐署便不能先私下定罪。”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属官把问话文书接过去，“要问便一道问，刑具先撤了。”
严掌籍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生事端。
她本是想借这件事刹一刹莺萝的威风，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以莺萝如今的威望和能耐，一日取代了她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莺萝看那两柄戒尺被人收走，方才一直绷着的肩背才放松下来。
裴玦依旧没有走到她身边，只让人将锦盒移到窗下亮处，又叫来搜屋的内侍，一句一句重新问过。
锦盒是从床下最里侧拖出来的，昨日夜里无人见莺萝带东西回房。所谓“证人”，也只说前两日曾在旧谱阁附近见过她，并没亲眼瞧见她取谱。
裴玦听完，把那只朱漆盒拿在手里翻了一圈，拇指在盒角轻轻一抹，盒面确实是干净得过了头。女乐所床下潮湿积灰，若真藏了一夜，缝隙里绝不会这样清爽。
更何况莺萝如今已是掌曲，本就有机会入阁查谱，若当真要偷，她没有理由将一整只锦盒原封不动塞到自己床下，连最浅显的遮掩都不做。
可这些，也只能说明事情有疑，不足以证明她清白。
裴玦放下锦盒，这才转头看向莺萝，只问：“柳掌曲，此事你怎么看？”
莺萝行至案前，手未碰到锦盒，反而将三册旧谱一本本翻开。
第一册是《承平雅乐遗声》，第二册是《宴享旧调》，还有一册散装《越调杂曲》……她翻过数页，忽然停住问一旁管册的小吏：“旧谱阁总目在哪里？”
那小吏下意识朝严掌籍看去，裴玦却已经开口：“去拿来。”
总目很快送到，莺萝又要了近一年的修谱簿，将几册失窃古谱一一对过。
她看得仔细，手指沿着那些细小的朱批往下滑，到某页时忽然停住，“这几册都修过。”她把修谱簿摊在案上，指给众人看，“《承平雅乐遗声》五月补过书衣，《宴享旧调》七月重新装订，《越调杂曲》本就是散页，还有个上个月才报过虫蛀。”
严掌籍却问：“柳掌曲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旧谱年深日久，修补再寻常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
莺萝没同她争，只翻开其中一本，将书脊朝着众人，“旧谱阁里比这几册贵重的东西多得是，为何偏偏挑这几册？”她指尖按了按新换过的装线，“因为这几册是最容易拆的。”
重新装过的旧册，线眼还新，抽去一两页再穿回去，若不是逐页细查，外表几乎瞧不出差别，有的本就是散页，少上一张半张，混在旧损里最容易蒙过去。
裴玦目光落回到她手上，“你怀疑有人要的不是整册，是里头的曲页？”
莺萝点点头，去翻旧年的残损簿，“而且怕也不是头一回。”
往年的记录很快搬来，单独看时，不过是“虫蛀”“脱页”“旧损”几个寻常字样，分散在不同月份、不同册目里，并不起眼。可一旦把几年记录摊在一处，便渐渐显出同一种规律。
缺的几乎都是能够独立成曲的整页。没有目录，也没有半截词句，明显是有人挑过的。
莺萝看那些记录，声音慢下来：“有人一直在从旧谱里抽页，一次一两张，藏在虫蛀残损里，不容易叫人发现。近来严掌籍收紧了旧谱阁，清点又勤，那些从前动过手脚的册子迟早会露出来。”
“所以才需要一个人替他们背下这笔账。”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案上的朱漆盒，“不巧，看来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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