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替莺萝解释：“她不过是帮着照应病人。”
“若只是送几碗药，我何必同你说这些？”萧后一字一句道：“韶儿，这个人留不得。”
李韶脸色一变：“教坊整顿未完，她又没有过错，此时处置，底下人必有议论。”
“我还没说如何处置，你便替她想好退路了。”
“儿臣是在说教坊。”
萧后看他的目光，叫李韶心里生出些烦躁，他想将名册合上，又怕这个动作落在萧后眼里反倒显得刻意，便只将手收了回来。
“韶儿，”萧后的语气缓了些，“你近来数次受挠，可曾想过，为何裴玦从前肯同你商量，如今却事事拿陛下的旨意回你？”
“他一向如此。”
“从前他如此，你知道他心里向着你，如今呢？你敢保证他的心思向着哪？”
李韶不言，莺萝病中夜宿裴玦那里的事，他并非今日才听说。
起初只觉得裴玦行事太不避嫌，后来又转念一想，她病得昏沉，自然不好挪动。再加上他们之间还横着一层旁人不知的夫妻名分，他便没有做什么处置。
可这些念头来回转过几遍，到底还是压不住心里那点不快，只是他一直没有去问。
“你若还拿他当从前的裴玦，便该早些将人从他身边调开。”萧后道：“省得日后真出了事，你连是从哪里起的祸端都不知道。”
“调到哪里？”话一出口，李韶便有些后悔。
萧后却笑了笑，仿佛早等着这一问。
“掌籍、核差、排演，本就严掌籍的职分，往后女乐的差事，自该归她安排。那柳氏既在教坊当差，便好好回去习乐，不必再跟着裴玦核账。”萧后继续说：“听说如今乐工有什么难处都先去找她，连掌事说话也不如她管用。”
“她只是替人跑了几趟腿。”
“既然跑得这样好，便再替本宫办一桩差事。”萧后从案边抽出一份单子，推到他面前，“内库近日清点，发现教坊历年借去的乐器，还有四十余件未曾归还。本宫已叫人将借单找齐，明日送过去，限她三日内清点收回。”
李韶翻开那单子，才看过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最早的一笔，竟已是八年前。
他不禁问：“这些东西，有的早已损坏，有的经手人都不在了，三日如何收得齐？”
“东西坏了，便拿出核销的凭据，人不在了，东西总不能跟着没了。”
一个女乐，凭着几张旧借单去各宫索要乐器，门能不能进去尚且两说，更不必提将东西搬走。若真将借单呈到宫妃面前，话说轻了无人理会，说重了便是冒犯。
“各宫领用，自有各宫的手续。”李韶将单子放下，“不如由内侍省出面清点。”
“内侍省若办得清楚，还能拖到今日？裴玦不是正在查教坊的亏空么？账上的东西收不回来，往后拿什么同陛下交代？”
萧后端起茶，缓缓撇去浮沫：“你也不必这样看着本宫，这桩差事，给旁人是苦差，给她却正合适。底下人都信她，她去问，比掌事去问更容易得实话。”
“乐工信她，不等于各宫都肯听她。”
“所以便要看她的本事了。”
李韶看那几行字，除了各宫借用，另有几件写着“奉旨留用”，却没有注明留在何处。莺萝即便将教坊翻遍，也未必能寻到。
“若寻不回来呢？”
萧后默默摇头，“东西既从教坊借出去，总得有人认，找得到实物最好。可若是找不到，便请当年经手的人画押，照价补偿。”
李韶暗叫不好，那些人原本就怕清账以后丢掉口粮，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要莺萝拿着旧借单上门，追问几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一笔东西。
她若逼他们认下，先前积攒的情分也就尽了，她若不肯，又须自己担着办差不力的过错。
萧后这真是好一招隔山打牛。
李韶将单子翻回第一页：“至少该给她一道凭据，容她出入各宫问询。”
萧后望着他，忽然问：“换作旁人领这差事，你也要替她想得这样周全？难道你是舍不得？”
“……母后多虑了。”李韶答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快。
萧后片刻后轻轻点头，“那便最好。你是储君，该顾念什么，不该顾念什么，自己要明白。”
“儿臣只是不愿横生枝节。”李韶答。
“那便更该早些清楚。”萧后将那份单子从他手下抽走，“明日你叫人送过去，也好叫教坊知道，东宫同本宫都在看着这桩事。”
李韶嘴唇微动，萧后没有催他，只静静等着。
“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应道。
“还有，裴玦病着，就别再拿这种杂事去扰他，她既能独自替人办事，这回也让她自己办。”
李韶这下连最后一句替她宽限时日的话也说不出了。
临走时，宫人将封好的借单交到他手中，纸封上已写明三日之限，只等东宫送出。
李韶只能照做。事到如今，他与萧后之间已结下了一桩无人知晓的盟约。她替他坐稳储君之位，他替她稳住长宁宫的脸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盟约没有白纸黑字，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借单送到时，莺萝正替宋锦儿核对次日的排演名册。
四十余件旧乐器，厚厚一摞凭据，最上头另压着一张纸，写明三日内清点收回，缺损者须查明去向，由经手人具结。
送东西的内侍将话交代完便走了，宋锦儿翻了几张，脸色都变了，“八年前的东西也叫你去找？这上头签字的人，咱们听都没听过。”
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莺萝只得照做，她先将四十余张借单按年月理好，想着先问清东西是否还在，再核凭据。
谁知头一处，连门也没进去。
守门的内侍接过借单，看了两眼便递还给她，“几年前的事，如今谁还记得？当差的人早换过几轮了。”
“那可否请管库的人替我查一查？”
“管库的忙着呢，您改日再来。”
第二处倒是让她进了门。
掌事听完来意，慢悠悠问道：“既是教坊借出去的东西，怎么从前不来讨，偏到今日才想起来？”
莺萝将限期清点的纸拿出，对方都没正眼瞧过。
“这上头只说叫你清点，又没说东西就在我们这里，你回去先把账查明白了再来。”
莺萝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三处说乐器已经送还，问归还凭据，却又说收在旧库，一时寻不着。
莺萝等了近一个时辰，最后等来一句：“掌事出去了，今日查不了。”
这些事折腾得她，直到午后才回到典乐署，手里的借单一张没少，她又要去寻历年的修缮簿。
管册子的人一听她要查八年前的账，眉头便皱了起来，“去去！旧册都在里头，你自己找。”
架上积着厚灰，莺萝才翻一会儿指尖便落灰，好不容易找到借单上所记的那一年，乐器的名字又对不上。
有的按木料记，有的按花纹记，还有的修过一次，便重新编了号。
宋锦儿进来时，她正拿着两张纸来回比对，连午饭送到门边都没发觉。
“问着了么？”
莺萝摇头。
翌日，莺萝刚将旧册搬到案上，门外便有人叫她，“听说你在找乐器？”陈师傅站在门边。
莺萝起身去迎，“您怎么来了？”
“昨日去领粮，听老郑说的。”他将布包放下解开，里头是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小簿，“我从前替人记过几回领用，不知道还作不作数，你先看看。”
莺萝还没翻开，修乐器的老郑也到了，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别光看账啊，走！去库里认，那些名字换来换去，连我都看不明白。”
“可您二位的身子才好……”
“你病好就能到处跑，我们便只能躺着？”老郑将钥匙一甩，“年轻人说话，别总学掌事那一套。”
莺萝只好抱起借单跟上去。
库门一开，老郑便径直走到里头，拨开几只旧木架，从墙角拖出一面蒙着布的羯鼓，“是不是在找这个？”
莺萝低头核号，“账上写的不是这个名字。”
“换过鼓皮，重新记了一回，东西只一件，账上倒成了两件。”她拿袖子擦了擦鼓身，露出底下半道早已褪色的旧号。
莺萝将两个号一并记上，又有一张借单，陈师傅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架筝早拆了，底板裂得厉害，老郑修了三回也没修住。”
“核销的凭据还在么？”
“该在前年六月。”老郑想了想又改口，“不对，七月。我那时手上划了道口子，字写得歪，掌事还嫌我涂得不像名字。”
莺萝当即回去翻册子，果然找到了。
午后又来了两个老乐工，有的认得借单上的签字，有人记得当年东西送去了哪里，还有一人从住处带来半张旧领单，说自己怕将来被人追问就一直没敢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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