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挤在案边，争起旧事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莺萝只得一边劝、一边记，忙到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陈师傅见她手忙脚乱，伸手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慢慢来，你替我们讲新规的时候，我们不也问了一遍又一遍？”
见老人低下头去翻自己的小簿子，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便轻声向他道了谢。
到了傍晚，四十余张借单已经清出一大半。
莺萝将能核销的、须补凭据的分别收好，最后抽出一张年头最久的。是一把旧琵琶，领用处写着“西偏院”，后头既无归还也无核销。
老郑伸手接过去，凑近灯下，“这把我认得，背上有道斜裂。”
“您修过？”
“修过，后来便没送来，只叫人来领弦。他想了想，“起初来的还肯说两句话，后来换了人，每回拿了东西便走，问也不答。”
宋锦儿正翻领料册，闻言指尖停住，“喏！还真有。”
那处院落领的东西不多，一副弦、一点松香，隔上数月才记一笔。
莺萝循着年月往后翻，直到最近一册里，又看见了同样的领用名目。
上个月才领过。
陈师傅忽然道：“不对啊，那院子不是早封了？”
“封了？”莺萝问。
“对啊，就后头那条夹道，如今搬东西都不许从那里过，前年我走错过一回，门口的人拦着，连往里看一眼都不让。”
院落已经封了，琵琶却始终没有迁出的记录，弦与松香也仍记在原处。
“人都不住了，”莺萝轻声问，“那弦给谁用？”
这回，谁也答不上来。
次日，莺萝便去了发放弦料的地方。管事中官起初不大耐烦，听她问起西偏院，手里拨弄的算盘却停了，“谁叫你查这个了？”
莺萝将清点的文书递上去，“旧借单没有销，领料也没停，总得核清东西在哪里。”
“你先回去，这笔年头久，我得寻旧人问。”
莺萝没有走，“三日之限，明日便到了，若一时查不出，可否请您在抄单上注明，我也好回话？”
中官终于取笔在纸尾写了几个字，莺萝这才告辞。
等她走远，中官盯着“西偏院”三字半晌未动。
天擦黑时，他独自去了宫城西边，夹道越往里越窄，墙根生着厚厚的苔。
守门婆子认出他，先是一惊，“怎么今日过来了？”
“里头的人怎样？”
“还能如何，时好时坏。”婆子将门推开一道缝，“前几日还肯吃饭，昨日又闹，说有人偷了她的东西。”
院中没灯，只有里间窗纸透出昏黄。中官站在门外，听着里头杂乱的弦声问：“琵琶还留着？”
“不留不成，上回拿出去修，她砸了半日的门，手都抓烂了。”
他行至窗边看，里头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妇人坐在床脚，怀中抱着旧琵琶。妇人低头拨了两下，忽然将耳朵贴在弦上，仿佛等着应声。
婆子在门边叫她吃饭，她猛地抬头。
“嘘！轻些。”她抱紧琵琶，朝着床里挪了挪，“素仪才睡下……”
第134章
莺萝偷偷跟在男人身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诧异不已。
那中官从领弦处出来以后，她原以为他神色不对，便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宫城西边她极少来，越往里走越偏，连中秋将近四处都开始挂灯，这一带冷清得不像有人住。
直到听到忽然响起几声凌乱的琵琶，看到门内的疯女人嘴里一直反复说着什么。
素仪。
这两个字，她已在旧档里看过不知多少遍，静秋院的苏答应不就名为素仪么？是一个早该“病殁”的女人。
莺萝看向远处半间昏暗的屋子，床脚坐着一个披散长发的妇人，身上穿着旧衣，怀里紧紧抱着的琴背上有一道斜裂，恰好与老郑说的一模一样。
男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妇人忽然抬头，莺萝看向她的脸。她其实已不年轻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脸色苍白，头发间甚至夹杂了些许灰白。
下一刻，妇人忽然挣扎起来，“不要！不要拿走！”她死死护住怀里的琵琶，声音尖利起来，“这是她留给我的！谁都不能拿！”
守门婆子连忙去哄，中官也回身关门，莺萝吓得不敢久留，只能沿原路退回去。
那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去了太常寺。裴玦正在看几月后太子荷月诞辰宴的仪注，见莺萝这个时辰过来便知道出了事。
莺萝没有绕弯，将昨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到最后只道：“她提了素仪。”
裴玦握笔的手停住，“原话是什么？”
“她说，素仪才睡下。”
“还有？”
“她认得一把从教坊借出去十几年都没有销账的琵琶。”莺萝看着他，“那院子明明封了，上个月却还在领琴弦和松香。”
裴玦起身从柜中取出旧档：苏答应病殁、柳清徽失踪、静秋院封闭、西华门换值。这些原本散乱的事情，如今忽然多出了一个不该还活着的人。
“你觉得她就是苏答应？”裴玦问。
莺萝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若不是，为何会被藏在在深宫中那么多年？”
裴玦没有立即认同，“可她若真是苏答应，皇帝当年为何没有找？”
“也许陛下根本不知道她没死。”
“那萧后呢？”
这才是最麻烦的，那院子的人显然一直受人照看。琴弦、松香、吃食一样不少，只是人被锁在那里，不许见外人，也不许离开。
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养着，养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十几年，总不可能只是因为心善。
这后宫里如若有一人知情且容许的话，那一定是这后宫之主。
莺萝跟裴玦说了自己的猜想。
“先别惊动萧后。”他道，“我们如今连那女人是谁都不能确定。”
莺萝皱眉，“若等下去——”
“我没说等。”裴玦抬眼看她，“下月东宫设诞辰宴，宫中会从各处调乐器、乐工，西边几道平日封着的夹道也会打开。那时候人多，反而容易做事。”
莺萝听明白了，“你想把她带出来？”
“我们得先见到人再说。”
裴玦将旧档合上，“焦三弦见过承平元年前后的旧人，另外还有两个从前在静秋院附近当过差的老宫人。我会设法把人留在东宫偏殿，若能让他们见上一面，至少咱们就能弄清她到底是不是苏答应。”
“若她真是呢？”
裴玦没有回答，两人心里其实都清楚，若那女人真是十几年前已经“病死”的苏答应，那这件事便再不是柳清徽一个人的旧案。
而是欺君之罪。
离东宫诞辰尚有二十余日，莺萝没再去过西偏院。她照旧每日往典乐署去，只借着清点旧器，暗中把那把裂背琵琶近几年的领弦记录一笔笔抄下来。
奇怪的是，记录从未真正断过。
有时隔三个月，有时隔半年，领的也不多，一副弦、一小块松香，偶尔还有修琴用的鱼胶。经办人的名字换了数次，可领用处始终只有“西偏院”三字。
有人刻意让那座早已封闭的院子继续活在账上。
这天，李韶又传莺萝，她推脱不过便只能前往。
莺萝进崇文殿时，李韶正坐在翻一册棋谱，案边搁着一碟未动的青梅。见莺萝进来，他没有先问诞辰宴排演，反倒朝她面前那只空座抬了抬下巴，“坐吧，今日不听曲。”
莺萝依言坐下。李韶将棋谱合起，“上回萧后叫你三日之内追回四十多件旧乐器的事，后来如何了？”
“能核销的已经核了大半，剩下几件还在查。”
“你倒真查。”
莺萝看他，“不是殿下亲自遣人送来的差事么？”
李韶被她堵得一笑，“其实是我后来替你同母后说了，原本的三日追回作废，改成查明去向即可，否则你如今大约还在各宫门口吃闭门羹。”
莺萝微怔，这事她确实后来觉得顺得反常，原以为是萧后自己松了口，没想到是李韶在中间替她改了期限。
“多谢殿下。”
李韶却没让这一句轻易过去，“你若真想谢我，便少往太常寺跑几趟。”
莺萝抬眼。
李韶捻了一颗青梅，在指间转了转，“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日日同裴玦一起？从前你们是什么关系，别人不清楚，可如今你是东宫掌曲，他又正在主理教坊。你们这样进进出出，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什么都能说出来。”
“奴婢同裴大人谈的是公事。”
“我知道。”
李韶看她，“可宫里的流言蜚语最伤人，真相又算的了什么。”
见莺萝未回答他，李韶又道：“你若是留在东宫，一样能查你想查的事。什么旧谱、旧档、乐工名册，我都可以让你碰，以后也不必事事先去问裴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