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莺萝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殿下这是要奴婢在您同裴大人之间选一个？”李韶挑眉，不愿承认，可笑意淡了些。
莺萝慢慢把话说完：“殿下肯给奴婢机会，我会一直记着。可我去裴玦那里，不只因为他能替我查东西。”
“那是为何？”李韶问得太快。
莺萝抬头看他，忽然有些明白，他今日这些话并不全是为东宫考虑。可她没有点破，只轻声道：“因为有些事情，我只愿意同他一起查。”
李韶捏着青梅的手停住，冷笑一声：“即便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如今至少肯让我自己选，而且殿下有所不知，”莺萝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我对裴大人的情谊，远比您看到的还要多。”
窗外风吹进来，把棋盘旁一张纸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下李韶是在笑他自己。
他把青梅搁回盘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她，“但，我听说了一件事，说你当初将裴玦错认成了我，这又作何解释呢？”
莺萝没有否认。
“那你原本要找的人，就是我。”李韶说，“你来长安进教坊司，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要找我。如今我就坐在这里，既往不咎，从前的事可以当没发生过。你要攀高枝，我这根不比他裴玦那根粗？”
李韶说着越来越急，也顾不上措辞，“……你跟着我，远比跟着他强。”
“殿下，”莺萝沉默片刻，才开口，“既然您都知道了，我认。当初是我动机不纯，动了别的心思。可我从头到尾，身边的人都是裴玦，这如假包换。”
李韶看她，没有打断。
“殿下问我要不要攀您这根高枝。”莺萝说，“我不攀。不是因为殿下这根不高，是因为我不想攀了，如今我想自己站着。”
莺萝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李韶却又叫住她。
“柳莺萝！”
她回头，李韶仍坐在原处，脸上已重新恢复平日那点漫不经心，“我只是提醒你，裴玦能护得住你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护住。”
莺萝道：“我知道。”
“就这样你还要跟着他么？”
莺萝沉思片刻，“殿下怕是误会了，我从来也不是因为他能护住我，才跟他走的。”说完她缓缓行了一礼转身出殿。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李韶才将手里那颗青梅放回盘中。青梅被捏得久了，果皮上已留下浅浅一道指印，就像方才莺萝说的话，一句一句划在他心上。
李韶诞辰宴很快便到了，从午后起，宫里便比往常热闹。
李韶是储君，虽说不是整寿，皇帝仍在东宫设了宴，宗室中几个亲近的王爷、皇子也在席间，萧后自然不会缺席。
莺萝一早便去了典乐署，她今日受命领东宫乐班，腰间仍挂着掌曲木牌，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同。只有宋锦儿知道，她从早晨起便比平日少说了许多话。
莺萝今日真正要做的事不在正殿，而在偏殿。裴玦已经安排好一个退值多年的老宫人和焦三弦，只等西偏院那边的人被放出来。
酉时前后，阿六终于来了，他只从窗外比了一个手势。
成了。
莺萝便借着核对舞衣的名义离开片刻，绕到东侧偏殿。门一推开，便看见那疯妇缩在屏风后头。
她今日换了一身扎眼的舞衣，头发也被简单梳过，只双手仍死死抱着那把裂背琵琶。守门婆子已经被阿六下了泻药，一时半会来不到这儿。
焦三弦坐在屏风另一侧，他起初还不耐烦，嘴里一直骂裴玦折腾老人。直到看到女人隔着屏风拨弄着弦，他的骂声忽然停了，焦三弦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莺萝看见他握住三弦琴杆的手收紧，便追上去问：“怎么？你认得？”
屏风后的女人却在这时忽然轻哼起一支曲子，也没有词，调子莺萝从未听过。
焦三弦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旁的凳子。他死死盯着屏风，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叫一个名字，最终却只挤出一句：“你怎么还活着……”
莺萝心头骤紧，正要追问，外头忽然传来催场声，东宫献乐快要开始了。
裴玦推门进来，看眼焦三弦的神色，便知事情有变。他没有再逼问，只让阿六先把疯妇留在偏殿，“宴散以前不要动她，等人少了再问。”
原本确实应该如此。
可谁也没有料到，正殿第一支旧东宫宴曲响起以后，疯妇却突然闯进来！
“别弹……”她大喊，挥舞着宽大水袖，就要往人群中冲去。
“别弹这个！别弹这个！”
她像忽然受了极大的刺激，推开挡在门前的人便往外冲，阿六好不容易伸手拦住，疯妇却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背上，趁他吃痛挣开，赤着一只脚继续跑。
此时正殿里的乐声还没有停，她便循着那声音一路跑过去。
莺萝听见动静追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绯色衣角从柱子后闪过。
“拦住她！”
已经迟了。
正殿门前两个内侍见她穿着舞衣，只当是哪一队误了场的舞伎，愣神的工夫，她已经闯了进去。
李韶的诞辰宴正行到献乐，宗室席间酒意正浓，皇帝也难得带着几分笑，萧后坐在一侧，同李韶说着什么。
丝竹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
满殿人循声望去，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赤着一只脚，穿着不合身的绯色舞衣，从殿门外踉踉跄跄闯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把破旧琵琶。
乐声顿时乱了。
女人却像什么也听不见，直愣愣一人站在满殿灯火中，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从一个个陌生面孔上扫过，最后忽然落到了皇帝身上。
她整个人定住了，皇帝皱起眉。疯女人的眼神又扫过坐在皇帝身旁的李韶。
不知怎的，被这个疯女人那样看着，他竟生出一种极古怪的不适，她更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确认的人。
无人看到，萧后变了脸色。
女人抱着琵琶，赤着脚一步步朝他走进，已经有侍卫冲上前控制住她。
“你……”她嘴唇发抖。
裴玦与莺萝赶到时，恰好她正看向高位的皇帝。
皇帝原本端着酒，等女人走到灯火最亮处，他手里的酒盏忽然“啪”地一声落在案上，酒洒了一桌，皇帝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张已经苍老许多的脸，许久以后他站了起来。
“素婉？”
莺萝脚步骤然停住。
怎么不是素仪……
那素婉又是谁？
萧后没有看皇帝，而是先看向那女人，又很快将目光掠向人群中的莺萝。
只一瞬，莺萝却觉得后背骤然发凉。萧后的眼神似乎更像是在确认：究竟是谁把这个人带出来的？
皇帝再次确认：“素婉，你怎么在这里？”禁军停在原处，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萧后终于开口：“陛下，不过是一个疯妇。今日韶儿诞辰宴，不宜叫她扰了好兴致。来人！还不把人带下去？”
这句给了禁军方向，两人立即上前。可那女人看见他们靠近，忽然尖叫起来：“别碰我！别拿孩子！是我的，是我的！”
裴玦目光骤然一沉，李韶也看了过去。
“孩子”二字太敏感，几名老臣几乎同时低下头去，恨不得从未听见，宗室席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却很快被身旁长辈斥止。
“住手。”皇帝却已经走下一级御阶。
萧后起身，却没拉住皇帝，皇帝没有理会，只盯那女人，“把脸抬起来。”
妇人却只抱着琵琶摇头，嘴里来来回回念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直到她忽然看见乐席旁的莺萝，神情才清醒一瞬。
“你……”她朝莺萝伸出手。
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她转向莺萝。
第135章
莺萝站在人群前，一时进退不得。
原只想借东宫诞辰宴将人带出来，让焦三弦和几个旧宫人隔帘辨认，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御前。
疯妇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盯着她，手指颤个不停，“你……你是清徽？”莺萝还未开口，李韶已先一步从席间站起，“她是东宫掌曲，您认错人了。”
皇帝没理会，仍盯女人，“素婉？”他又叫了一遍。
这回女人终于听见了，茫然转头盯着皇帝看，忽然笑起来。
“你老了。”
一句话满殿皆静。
萧后起身，“陛下，此人神志不清，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韶儿好好的生辰宴，何必叫一个疯妇搅了。”
皇帝只问女人：“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李韶神情微变，裴玦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萧后的脸色终于冷下来，“还不快带下去！”
这次皇帝没再阻止，只在禁军将人拖走时沉声道：“不许伤她，先关在东宫偏殿，朕晚些时候亲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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