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那女子率先跳进河里。
莺萝咬了咬牙，跟着跳了下去。河水冰凉刺骨，漫到大腿，脚下全是滑溜溜的石头，站都站不稳。她奋力往前趟，手中还一直拽着最小的那女孩，水花溅了满脸，嘴里全是雨水和泥沙。
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其他人也跳了下来。
渡过了河，是一片荒草地。那女子领着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跑出几百步，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
“那里！县城的灯！”
远处，雨幕之中，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是县城的方向。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了，想来他们也不敢在县城里大肆追赶。
五个人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淌，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别停。”莺萝说，“进了城就好了。”
她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那点灯光走去。
走了不多远，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莺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吧？”
那女子摇了摇头，抬起头来。雨水中，她的脸被淋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莺萝看清了她的脸，忽然愣住了。
她认出了她。
那日在采选码头上，女子队伍里有一个穿绫罗绸缎的世家小姐，身旁丫鬟打着扇，她嫌热，蹙着眉抱怨了几句。莺萝当时站在左列男队里，隔着人群远远瞥了一眼，只记得那人生得极好看，珠圆玉润，气度不凡。
就是眼前这个人。
而此刻，这人正用一双同样满是疑惑的眼睛打量着莺萝。
她盯着莺萝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熟，倒像是采选队伍里那个被太子钦点的乐工，可那人分明是个男子，怎么也不该是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女子。
莺萝别过脸去，低声道：“走吧。”
那女子没有追问，撑着身子站起来。
雨还在下，县城的方向，那点灯光愈发近了。
第19章
进了城门，街上空空荡荡，连个巡夜的更夫都没有。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
几个女子相互搀扶着，顺着墙根往前走，鞋底早就磨破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钻心的冷。
“去哪儿？”有人问。
莺萝想了想，她们这个样子，衣裳不整浑身湿透，深更半夜的，若是去敲客栈的门，只怕被人当贼拿了。她们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可那与匪徒勾结的正是这夷陵的县令周文远。
报官？报了官便是自投罗网。再说，报官也免不了问东问西，问到后来她的身份也藏不住，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先找个地方避雨。”她说。
那藕荷色中衣的女子忽然开口：“往东走，有一条巷子，里头有座三官庙。庙里有个老尼姑，前几年化缘时，我家曾施舍过她，她或许认得我。”
莺萝看她一眼，没想到这世家小姐竟有如此机变。
“走。”
几个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拐进一条窄巷，果然看见一座小庙，门楣上写着“三官庙”三字，漆色斑驳，已有些年头了。
那女子上前叩门。
“大晚上谁在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老尼探出头来，提着油灯照，突然瞪大了眼：“这……这不是裴家表小姐么？您怎么……”
“师太，先让我们进去，回头再细说。”
老尼连忙将门打开，让五人进去。又拿了几件旧衣裳和干布巾给她们擦身，还烧了一锅热水。
裴家表小姐？
莺萝心里嘀咕：难道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裴家？
她曾听闻，裴家如今只剩一位当家人，便是那太常寺的协律郎，年纪轻轻便执掌朝廷礼乐。也听说那人脾性古怪，性格乖张，只听懂弦乐之音，朝堂里的弦外之音一概不入耳。
说来也怪，此番采选这般大事，那位裴郎理应随行，可她似乎从未在船上见过此人，也不知是何缘故。
她忍不住发问：“姑娘，那尼姑刚说的，可是长安裴家？”
“是。我表兄裴玦乃太常寺协律郎，宫里的乐工都要听他差遣呢。”那女子骄傲地介绍起自家表兄，“对了，方才多谢你扶我，我险些摔了。我叫卢月华，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等咱们脱了险，我定让我表兄好好赏你。”
莺萝可不敢报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又要去向何地。只笑着奉承几句：“早就听说过裴大人，原来是您表兄，不愧是名门之后，瞧姑娘这气度便知是大家子出来的。这点小事不值当挂在心上，更不敢劳烦裴大人赏赐。”
见她有心周旋，卢月华没再追问。等她安置好众人，随老尼去了后堂，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师太说，前面那条街就是县衙。”卢月华走到莺萝身边，低声道：“咱们先去县衙报官。”
“我们不能去县衙！”莺萝连忙摇头。
“为何？”
莺萝不好说周县令就是人贩子头目，只含糊道：“我是从外地来的，在这里没有户籍，若是报了官，只怕要被遣送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莺萝想了想：“我想先回去找……找我的人，他们应该在找我。”
嘴上虽这么说，莺萝心里实在没有底。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去，太子会派人来找她么？
她原是想逃的。
从被绑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过，若是趁此机会跑了，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横竖毒也解了，太子手里也无她的把柄。可师傅说过：人可无知，但不能无信。
既已答应了替太子做探子，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若是命好，再博得个从龙之功，前途可不明亮至极。
又想起同屋的宋小年和阿穆斯忒丹。那两个家伙，见她迟迟不回去，会不会着急？宋小年那性子，怕是要到处嚷嚷，闹得人尽皆知。那阿丹更甚，虽嘴上冷，却能看出到底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那你走吧，我要等天亮了去报官，我卢月华还能让人在这夷陵之地给欺负了不成！”卢月华上下打量她，自己气不打一出来。
莺萝穿着老尼给的旧衣裳，头发还散着，脸上满是泥痕。和卢月华还有其他几名女子告别后，出了小庙。彼时雨已经停了，她却迟迟没有迈步。
尼姑给她指了县令府的方向，又找了一盏旧灯笼。
她现在恼的是，怎么能在不惊扰县令的前提下，悄悄摸回县府后院。再给太子汇报周县令勾结人口贩卖一事，太子信不信她先不提，总不能连门都进不去罢……
她知道县府后院角门的位置，可那角门从里头上了闩，她进不去。若是翻墙倒是可行，后墙有一处矮些，可那墙头布满了碎瓦片，她如今手脚都带着伤，哪里翻得过去？
再说，就算翻进去了，万一撞见周文远的人呢？
思忖间，她已行至县府后院外墙。正仰头打量那墙头高低，忽见手里提着的纸灯笼在风中轻轻一晃，烛火明灭不定。
她盯着那灯笼看了片刻，忽然心生一计。既然她进不去，那就让他们出来，开门迎接。
她将灯笼里的烛火取出，用灯笼纸裹了，塞在那捆干柴底下。夜风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先是小小的，舔着柴禾的边缘，转眼间便成了势，映得半面墙都红了。
莺萝退后几步，藏在巷口的暗处，屏息等着。
果然，不多时，院墙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仆役拎着木桶跑出来，乱哄哄地往后院赶。又有人喊：“快去禀报大人！快！”门洞大开，一时间竟无人把守。
莺萝趁乱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她用袖子捂着嘴，低着头，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脸侧，遮住大半张脸，脚步又快又轻，像只溜进灶房的猫。
后院乱成一团，仆役们来来回回地提水救火，没人注意到她。她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直奔太子下榻的东跨院。
远远地，她看见那间屋子的窗口还亮着灯。
莺萝几步跨上台阶，正要叩门，门却从里头猛地拽开。一只手臂伸出来，一把将她扯了进去。
后背重重撞在壁上，灯影在眼前晃了晃。“太子”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她。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满口的气都堵在了喉间。
不等他问，莺萝一把反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说：“殿下，周文远与人贩勾结，明早要将几个女子送出城去。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在城外有一座别院，专用来藏那些女子。”
裴玦捏住她肩头的手蓦地一紧，却终究没有更用力。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只盯着她问：
“你方才在哪里！”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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