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那头火光冲天，泼水声、奔走呼喊声混作一团，沸反盈天。
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玦一把扣住莺萝手腕，五指收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压低嗓音，怒气暗涌：“你竟敢跑！究竟是去了何处？好端端的如何又落入歹人手中？”
莺萝腕骨生疼，抬眼觑他面色，心头一跳。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动了怒？
她自幼最会察言观色，晓得此时硬顶不得，赶紧垂下眼睫，鼻尖一酸，声音又软又糯：“殿下……婢也是遭了暗算，心里怕得紧……”尾音发颤，带着哭腔，娇滴滴的。
裴玦怔住，掌中那截细腕微微发抖，见眼前人低眉垂首，泪珠儿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方才那股邪火，竟不知往何处发了，手便不自觉松了。
莺萝察觉到力道减轻，赶紧缩回手退后半步，揉着腕子，偷眼瞧他。
裴玦低头一看自己，衣衫不整、中衣散乱，方才情急之下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中。她脸颊贴着他胸口，此时退开，那处衣料还带着温热。
他耳根微热，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阿六扯着嗓子大喊：
“公子！公子……裴公子！”
那声音混杂在救火的喧闹中，却格外尖锐刺耳：“外头走水了，您快醒醒啊！”
裴玦心头猛地一紧，阿六那一声“裴公子”穿透门板，像根针扎进他耳中。
那厮性子懦弱，情急之下乱了方寸，倒也在所难免。可如今他顶的是太子的名头，这话若叫外头县府的人听了去，或是叫眼前这人听进耳中……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不及多想，他双手猛然抬起，一左一右，严严实实捂住了莺萝的双耳。
莺萝浑身僵住，感受着男人温热的掌心贴紧她的耳朵，指尖还触到她鬓边碎发，将她整张脸捧在掌间。莺萝只一抬头，便正对上他俯视而来的目光。
烛火昏黄，映在他眼底，如深潭落了碎星。
她心跳骤然失了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砰砰砰，连自己都觉着响。
这般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药香。
莺萝脸上一热，耳朵虽被捂着，那声“裴公子”并未听见，但面前这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已搅得她心慌意乱，说不出是惊还是羞。
裴玦顾不得她如何作想，偏头朝门外沉声喝道：“莫吼！我听见了！”
阿六在外头顿了顿，果然噤了声。过了片刻，才又远远传来一句：“火灭了，无事！殿下好生歇息，修缮之事明日再议！”
裴玦神色微松，应道：“退下。”
外头脚步声渐远，他这才缓缓松开手。
莺萝耳朵得了自由，却觉着那掌心的温热还覆在上面，挥之不去。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心中翻涌不止，如沸水滚过。
裴玦已转过身去，捡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不紧不慢地穿上，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莺萝这才注意到，他方才竟又是衣衫不整，她赶紧挪开，退到一旁，耳根烧得厉害。
裴玦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嗓音还带着方才余怒未消的沉意：“说吧，那人贩子之事，究竟怎么回事。”
莺萝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外头又是一阵动静，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
“殿下！殿下容臣叩见！臣周文远，特来向殿下请罪！”
是县令周文远。
阿六的声音紧随其后，又急又气：“周大人！殿下已歇下了！您不能……”
话未说完，门已被推开。
周文远提着袍角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小厮，一路小跑，拦都拦不住。
然而门开的瞬间，屋内烛火“噗”地灭了。裴玦嘴快，吹得干净利落，屋内顿时陷入昏暗，只余门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照出人影轮廓。
他散着长发，坐在椅中，大半张脸隐在暗处，只下颌线条依稀可辨。
周文远提着灯笼，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桌椅床榻，帘栊屏风，并无可疑之处。他这才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怠慢，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响头：
“殿下恕罪！臣府中怕是遭了贼人，放火盗财，是臣失察，让那贼人钻了空子，惊扰了殿下歇息，臣罪该万死！”
裴玦坐在暗处，纹丝不动，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似笑非笑：“哦？有贼人？”
周文远额头连忙贴地，不敢抬头。裴玦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周县令，这怕不是外来的贼人罢。”
周文远一怔。
“依本宫看，”裴玦手指轻叩扶手，一字一顿，“怕是你这府内，有内鬼。”
周文远身子一抖，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殿、殿下明鉴，臣回去必定彻查……”
“行了！”裴玦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你府内之事，有其他事明早再议，退下吧。”
周文远起身，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速递上一盏灯笼。周文远接过，竟提着灯笼，朝裴玦这边靠过来。
烛光一寸寸靠近，裴玦面色微变，眼中寒意骤起。待周文远要近身，他猛然一拍扶手，厉声喝道：“周文远！”
这一声吓得周文远双腿一软，又跪下去。
“本宫方才已然睡着，不喜灯亮。你若想继续误我好梦，耽误了江神大祭采买正事，你可担待得起？”
周文远趴在地上直磕头，“臣不敢、臣不敢……”
“还不退下！”
周文远连连躬身，倒退着往外走，刚要转身，听到那边桌下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蹭到了桌腿。周文远脚步停顿，疑惑地朝那桌子望去。
裴玦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手臂碰到桌上茶盏，瓷盏晃了两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本宫这屋里，连口热茶都没有。”他不悦道：“周县令，你这待客之道，倒是周全得很。”
周文远赶紧收回目光，唯唯诺诺退出门外，掩上门扉，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莺萝在桌下蹲了许久，腿脚发麻，听得外头没了动静，便挪着碎步想要钻出来。
方才周文远叩门那一瞬，裴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搡进桌下。莺萝尚未回过神来，人已缩在桌肚里头，屏息敛气，听着头顶上你来我往的言语，大气不敢出。
好容易周文远退了出去，她这才探出半个身子。裴玦双腿一分，不偏不倚，正正挡住她去路。
莺萝抬头，正对上他居高临下的目光。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眉眼盈盈，唇瓣微启，带着几分惊惶，又有几分赧然。
裴玦仍坐在椅上，双腿恰好卡在桌沿两侧，将她困在桌椅之间那方寸之地。他没有要挪开的意思，手指仍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像在盘算什么。
莺萝若要出去，便得从他两腿之间跨过去。这姿势……实在不成体统。
他那双腿稳稳当当挡在面前，活像一尊大佛。莺萝进退不得，半边身子还缩在桌下，半边被他挡着，别扭极了。
“殿、殿下……”她小声唤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唧。
裴玦仍不动，只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身上药香又飘过来，混着夜风的凉意，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莺萝心跳如擂鼓，手撑着桌腿想钻出来，却被他宽阔的膝头抵着肩窝，根本使不上力。
两人便这般僵持着，一个坐，一个蹲，一个俯视，一个仰望，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你放的火？”裴玦开口。
莺萝不否认。
“知道放火会引来多少人？”
“知道。”
“身子骨弱小，胆子却挺大。若是引火伤了人性命，你可知是何罪？”
“婢不是刻意引火，是情有可原。”莺萝忙道，“……可以解释的。”
她便将自己无奈纵火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说得口干舌燥，半边身子都蹲麻了。裴玦听罢，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允她出来。
莺萝如蒙大赦，扶着桌腿颤颤巍巍站起来，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
“你方才说，”裴玦看着她，“周文远与人贩勾结？”
“回殿下，他让人单独把婢留下，说不卖了，还说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你是如何落入那人贩手中的？”
“殿下命婢去茶楼和布庄打探密信。在茶楼瞧见几人确有可疑，可婢愚笨，未曾探出他们究竟有何打算。后来又去了布庄，那老板先是与我话家常，谁知我刚出布庄，便叫人迷晕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对了，我还买了一匹锦缎！”
“锦缎？”裴玦的眉微动，“做什么用？”
“婢瞧着殿下那琴极好，却没一个好绸料制的琴囊。便想着反正已经出来，用殿下给的银两为您寻块好布，做个琴囊也好，以报脱身百花楼之恩。”说着，她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委屈，“不过……那绸料在婢被迷晕后，不知被那人贩丢到何处了。哎，真可惜了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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