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浓烟。
还有一个人影。
她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也曾站在这样的火场里回头望过。那时似有人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浓烟里一把拽出来，往安全的地方带。
裴大人？
裴玦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那点零碎的片段明明灭灭，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不能就这么跑掉。
裴玦还在里面，这个救了她的命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往回跑。
穿过回廊时，火势比方才更猛了几分。
好在她发现，火势虽然烧得极旺，却始终只在几个特定的方向上蔓延，像是被人刻意引了火路。她捂着口鼻贴着墙根跑，跑过侧殿时瞥见地上散落着几根未烧尽的香。
不像是寻常礼佛的檀香，而是混着某种油脂的、燃烧更快更烈的助燃物。
有人换了寺里的香。
莺萝来不及细想，飞快地朝偏殿的厢房跑去。那里住着从长安来的几位属官，她一间一间地推开门，用尽全力拍打床板、推搡那些还在沉睡中的人。
有几个被她推醒后茫然地坐起来，她只是拼命往门外指，那些人终于看清了外头的火光，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往外跑。
莺萝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跑，跑过两间空屋后，猛地推开第三间的门。
屋里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她冲过去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臂用力摇晃。李韶被晃得猛地睁开了眼，目光先是涣散，随即在看到莺萝那张被烟熏得发灰的脸和她身后映进窗棂的火光时，瞬间清醒过来。
“走水了？”他一掀被子翻身下床，一边披外袍一边往外冲。冲出门口时他下意识找莺萝的踪迹，却发现她已经转身往下一个方向跑了。
李韶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火光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骂了一句：“这姑娘的胆量比朕的侍卫还大。”然后他转身朝自己那队侍卫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莺萝一间一间地找，她在找裴大人，可是没一间屋子里有他。
后院的屋子大多还黑着灯，她推开一扇门，空的。再推开一扇，空的；第三扇，床铺还是整齐的，没有人住过。
她的胳膊被火星燎了好几处，可她仍然在跑，一间接着一间地推开那些门，直到手指被烫得几乎握不住门框。
最后一间。
她扑过去推开门，火光从她身后漫进屋里，照亮了屋内的轮廓。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正朝门口走来，一只手搭在门闩上，恰好在这一刻将门从里面拉开。
门里门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裴玦站在门内，外袍只披了一半，显然是刚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正要去查看。他看见她的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一身狼狈，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两条手臂上横着几道被火星燎过的红痕，手指还紧紧攥着门框的边沿。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身侧的火光，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莺萝也看向他。
这一幕忽然和脑海深处某个画面叠在了一起，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一身狼狈地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内，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隔着火光和夜风。
她认得这双眼，认得这张脸。她的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想要喊出他名字的冲动，可声音还是被堵着，什么也发不出来。
裴玦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随即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一根烧断的横梁正带着一蓬火星朝门口砸下来。
“小心！”
裴玦猛地伸手一把揽住莺萝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向屋内翻滚。横梁轰然砸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木屑和火星四溅，将门槛砸出一道焦黑的凹痕。
裴玦将莺萝护在身下，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藏在怀里。他被横梁擦过的肩背处传来一阵灼痛，可他顾不上，只想把她裹得再紧一些，不让那些溅落的火星碰到她。
莺萝被他揽在怀中的那一瞬，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火舌在窗外噼啪作响，木梁在头顶吱呀欲坠，可她伏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被他的气息包围着，鼻尖全是他的味道，混着烟火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好熟悉，像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从什么地方把她救出来，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仰起脸看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裴玦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微微泛红，却还是那样亮。他伸出手指替她擦去脸上那道烟灰，指腹蹭过她颧骨时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问。
莺萝点头看向他。
“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火势还在蔓延，可偏殿这边的木梁已经砸得差不多了。莺萝猛地抬头往某个方向看去，那是柴房的方向，她知道火大概是从那边来的。
她指了指那个方向，裴玦却拉着她赶紧离开院内。
不过片刻工夫，众人便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至宝华寺后门那块尚未被火势波及的空地上。李韶当即遣了数队人手轮番扑救，折腾了大半宿，才将那场火勉强压了下去。
浓烟散尽后，天边已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晨光，照在焦黑的殿檐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徐渡被暗卫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柴房里。
柴房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没有挣扎逃跑的痕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堆干草上。他身边放着那封李韶拿给他看的镇南王的书信，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灰烬，只剩一角尚未燃尽的纸边还勉强辨认得出“蓓奴”两个字。
他最后做的，是把自己和这封信一道烧掉了。整座柴房在火中燃尽，他坐在里面，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只有满室焦痕和一角灰烬里几乎看不清的“蓓奴”二字。
这封信把他后半生的恨与痛都摊在了他面前，告诉他一切皆因一个误会而起，他替她恨了半辈子的人，其实是她心甘情愿跟从的人。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真相，也没办法再继续恨下去。
于是他把这封信和自己一并烧了。
火灾在破晓前完全被扑灭，除了柴房和侧殿烧毁了大半，正殿因为离得远只被熏黑了一角，大部分屋舍都保住了。
事后暗卫来报，说徐渡是趁夜挣脱了绑缚，在暗卫换防的间隙溜出柴房，先换了寺里的香，又从后厨引了油，然后把自己关回柴房里点燃了火。
裴玦听着阿六禀报这些的时候，正歇于偏殿外廊下的石阶上。莺萝身上裹着他的外袍，两只被烫红的手臂已经被大夫仔细涂过药膏，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可她没有立刻昏睡过去，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头，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袖口的一角，像是怕他会突然走掉。
裴玦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脸上被烟熏过的痕迹已经擦干净了，可颧骨上还留着一小块没洗掉的灰痕。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蹭了一下，她没有醒来，只是往他肩窝里又缩了缩。
裴玦看着她蜷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方才竟一直提着心。
他并不怕自己被火舌吞没，怕的是他拉开门的那一刻，看见她正站在门外的火光里，头顶那根烧断的木梁摇摇欲坠，几乎就要砸在她身上。
那一刻才是真正叫他心头骤紧的。
第58章
大火舔舐过宝华寺后，寺内一片寂静。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灰，阳光从破败的檐角漏下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偏殿前的空地上，几个暗卫还在清点损失。更远处，有僧人裹着僧袍蹲在焦黑的廊柱旁，用手将未燃尽的木料一块块搬到空地上去。
裴玦仍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肩背上被横梁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可他现在一动也不敢动。莺萝不知何时靠在他肩上睡去，可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袖口的一角。
阿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公子，您的伤该处理一下。”
“先不急。”
裴玦给阿六一个眼神，阿六便不敢再催促，只把一只小药瓶放在他脚边，默默退开。
莺萝在他肩上动了动，像是被阿六的脚步声惊醒。裴玦偏头看她，她微微蹙着眉，眼睫颤了两下，但没有醒，只是往他肩窝里又缩了缩。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脸上那道没擦干净的灰痕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一道浅浅的褐色印记。
裴玦伸手，极轻地替她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纨郎……”
裴玦没有听清。他偏过头，将自己的耳朵凑近了一些。
他侧耳等了片刻，莺萝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又睡沉了。可就在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模糊的梦呓,准备直起身的时候，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比方才清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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