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郎，别走。”
裴玦听见了。
他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没有动。
赵纨。可不就是他那个傻侄儿。
想起在赵府后园看见赵纨将莺萝箍在怀里，她拼命挣脱的样子。可如今她都失忆了，连他都不记得是谁，却还是睡梦中叫赵纨。
裴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素来遇事冷静，能压得住脾气，可此刻那点火气来得毫无道理又烧得极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气什么？
气一个失忆的人在梦里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还是气自己竟会因为这样一件事不痛快？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
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莺萝瞬间被惊醒，以为又起火了，赶紧起身环顾四周发生了什么。可只看见了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的裴玦。她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眨了眨眼，朝他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裴玦看见她那个笑，心里那口气愈发不顺了。她方才梦里叫“纨郎”的时候，也是带着这样的笑意么？
“醒了就起来，”裴玦站起身，语气不太好，“今日便要启程回夷陵，你快收拾。”
莺萝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刚铺满院子，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时辰分明还早得很。
裴玦只道：“一会儿就要动身，我们可不等人。"他说完转身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又说：“动作快些。”
莺萝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她突然看到地上放着的一个小药瓶，方想起裴玦为了救她替她挡了落下的房梁，她顺手捡起药瓶，便追随裴玦的脚步去了。
裴玦回到房内，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庭院里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僧人们收拾残局的动静。
他摸着自己肩背处的衣料，那里被横梁擦过，裂了一道口子，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灼痕。方才一直不觉得疼，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此时那处的痛反倒清晰起来。
他皱皱眉，走到屏风后面，背对着门，将外袍从肩头褪下来，挂在屏风架上，又解开里衣的系带，慢慢将上身的衣物全部褪去。
他本就清瘦，肩背处紧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可那道被横梁擦过的痕迹横贯右肩胛骨，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微微隆起，像一条蛇盘踞在骨上。他侧过头想看一眼伤势，却看不真切，只能从疼痛的蔓延范围大致估摸伤得不算太轻。
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有人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当是阿六来送新衣或药。
“阿六，你来得正好，”裴玦背对着门，声音有几分懒散的疲倦，“我背后够不着，你替我上药吧。”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裴玦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近，随后是药瓶被人拿起的细微声响，盖子拧开，药膏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阿六今日倒是难得安静，没有像平日那样话多。
裴玦一手撑着屏风架，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侧肩背露出来。
“你动作轻些，”他随口道，“我方才可能扯着筋了。”停顿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阿六，你说我现在的脾气是不是太过好了些？”
他停顿了一下在等阿六的回应，可身后的人并没有接话。他倒也不太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方才的事要是放在以前，我早就把她——”他没有说完，只觉得后背上落下一阵凉意。
是药膏被蘸在指腹上，轻轻涂在他那道灼痕上的触感。动作轻轻，许是怕弄疼他。
指腹沿着那道红肿的边缘缓缓滑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清凉。那力道均匀而细柔。裴玦感觉到那根手指在肩胛骨的最高处顿了一下，他的那里有一道旧疤，然后那手指绕过旧疤，继续往下抹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心里那点正在翻腾的涩意被这轻柔的触感压下去一些。
阿六平日替他上药时手重得很，粗枝大叶的，从来不会这般仔细。他心里觉得奇怪，可又懒得回头去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阿六，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身后的人仍旧没有回答，那根手指在他背上顿了顿，好似在犹豫，随即又继续向下抹去，指尖沿着脊柱旁边那道浅浅的凹槽缓缓滑落。
裴玦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腰际上方停住了。他后知后觉地皱了一下眉，阿六平日不会这样犹豫不决。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只手的触感不对，比阿六的手要小得多，指腹的厚度和骨节的分寸都不对，没有那么粗，没有那么硬，是一双没有握过刀剑的手。
念及此，裴玦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猛地转身，同时手往后一伸，一把攥住了身后那人的手腕。
莺萝被他攥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药瓶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她被他攥着腕子，半个身子倾向他那边，仰着脸和他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裴玦也愣住了，他看见莺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沾着没抹完的药膏，那双眼睛正有些惊慌地看着他，又飞快地往他肩上那道新伤上瞟了一眼。
而他上身未着一物，肩背处的旧伤新痕尽数暴露在她面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示人的那些交错的疤，一道一道地横在肩胛和脊背上，在她的瞳中泛着浅浅的白。
他的脸很快变了颜色。
“怎么是你？”他松开莺萝的手腕，退后一步，手边的衣物被他顺手扯过来挡在身前，“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允许你进来了吗？”他的语气比方才冷了许多，满是戒备和恼怒。
他素来不喜旁人未经允许靠近他的范围，尤其是这种他毫无防备的时刻，还有那些不该被他看见的东西。莺萝站在原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手足无措。她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解释，只低头摩挲自己指尖上残余的药膏。
她只好用手比划着，指了指地上的药瓶，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他的后背，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说：我是来替你上药的，你的背被砸伤了，我看见药瓶就捡起来了，我只是想帮你。
她比划得很认真，可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却没有立刻消下去。他偏过头不看她，伸手抓起屏风架上的里衣胡乱披上，衣料擦过肩上的伤处，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可他没有停手。
“我还没有伤到需要你来抹药，”他一边系衣带一边冷冷道，“我自己有手。”他刻意拉开距离，在用怒气压着别的情绪。
莺萝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她的目光落在他灵巧系衣带的手上。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她只是想帮他，没有想冒犯他，或想偷看他的旧伤，可他却说不需要。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门外传来三声叩门。阿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公子，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裴玦系好最后一根系带，理了理衣襟，将外袍重新披上，遮住肩背处的伤。他走到的门边拉开门的时候，阿六站在门外，目光越过裴玦的肩头，看见屋里站着手足无措的莺萝。
裴玦抬步跨出门槛，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停住，回头。莺萝正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脚已经迈了出来。
被他这一瞧，她缩了一下脖子，心虚地把迈出的那只脚收了回去。可那脚只缩了一瞬，下一刻又探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她整个人便跟着走出了门槛，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仰头望着他。
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忽然泄了一半。
他没有赶她回去，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莺萝便跟在后面，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廊下晨光铺了满地，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个脚印，像是生怕跟丢了似的。
他们穿过回廊时，李韶正站在正殿前的空地上与暗卫低语。听见脚步声，目光先落在裴玦身上，随即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身后两步远的莺萝脸上。
“珣安，你这是拖家带口地来议事了？”李韶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裴玦面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玦没有回头，便知道她一直跟在身后，只淡淡回应：“她胆小，便跟着臣。”
李韶不再打趣，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裴玦进正殿说话。莺萝没有跟进去，只在门槛外站住了，像一只知道分寸的猫，在主人进屋后便老老实实蹲在门口等着。
裴玦走到殿内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外那道身影，才转回身来。李韶已在矮案旁坐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和一卷舆图，显然在裴玦来之前便已在看这些东西。
“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李韶开门见山，将其中一份文书推到裴玦面前，“第一件，徐渡火焚宝华寺的事已经报上去了。父皇虽已返程，但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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