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出什么来了？”裴玦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莺萝如梦初醒，先是懵懵地点头，随即拼命摇头。裴玦看着她耳廓泛着一层淡粉色的薄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
“方才听到的几个错处，说说看。”
莺萝猛地抬头，瞪圆了眼——错处？
裴玦神色如常：“我方才那段里，故意弹错了两处，可你没听出来。”
她方才只顾着心慌意乱，满脑子都是他的琴声和指尖的轮廓，哪里分辨得出来什么快慢轻重。她低下头，懊恼地咬住了下唇，手指在琴弦上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手在石桌边缘叩了两下，把她从懊恼里拽回来：“方才那一遍不算。我给你重新弹一遍，这回你听仔细了，把两处错找出来。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今日的桂花糕，没你的份了。”
莺萝一听桂花糕，立刻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懊恼被一股决不能让桂花糕溜走的斗志取代。她用力点了两下头，重新闭上眼，双手乖乖地放在膝上，一副凝神静听的模样，比方才端肃了许多。
裴玦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唇边的笑意终于没压住，他重新拨响琴弦。
这一回莺萝听得比方才认真得多。
她努力把注意力从裴玦本人身上挪开，专心致志地追着那些音符跑。她仔细辨认力度，屏住呼吸分辨节拍。
一曲终了。当莺萝在琴谱上精准指出裴玦留下的两处错误后，她满脸欣喜地获得了他的肯定。
“去前厅吧。”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今日的桂花糕，双份。”
莺萝抱着琵琶从石凳上跳起来，噔噔噔地跟在他身后朝前厅走去。她脚步轻快得快要带起风来，走在前面的裴玦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不自觉放慢了半拍，正好够身后那个身影跟上来的那一拍。
这夜裴玦歇得比往常早。睡前教了莺萝弹琴，外加上白日里的终选，脑中的弦绷了一整天，沾枕时只觉得肩背沉沉地往下坠。
灯还亮着，他却没有心思起身去吹，阖上眼不过片刻，意识便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那条路。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条路上他来过许多回了，闭着眼都能说出路边的每一块石阶、每一棵歪脖子的老树。
天色总是黄昏，赭红色的晚霞压在天际线上，把整条路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昏沉。路的两旁是看不清面目的房屋和树影。
他在路上走着，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正在跑。那女孩跑得轻快，发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裙摆被风兜起来一小截，露出一双系着红绳的赤脚丫。
裴玦跟在她身后，像从前每一次梦里那样，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跟着她跑。
他从来追不上她。
每一次梦里，她都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可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她跑过转角，他追到转角时只看见她衣角一闪又没入下一个巷口。她跑上石桥，他追到桥头时她已经到了桥的另一端。
他想喊她，却在梦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忽远忽近。
这一次却不太一样，她跑得比往常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裴玦脚下的步子加快，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句：“你是谁？”
前方的小女孩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路中央，背对着他，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细白的皮肤。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听见了他的问话，而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裴玦的心跳得越发快了。他往前追了两步，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那一瞬间暮色忽然亮了几分，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弯弯的眉眼、微翘的嘴角、鼻尖上那颗极淡的小痣——所有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
竟然是莺萝。
竟然是她的脸，却不是现在这张带着几分沉静和小心翼翼的脸。梦里的小莺萝脸上还带着稚气，比现在小了好几岁，眼睛亮亮的，颊边有两团被晚风吹出的红晕。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像是要对他说话，嘴唇翕动着，可梦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握住。
裴玦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倏然坐起身来，后背的冷汗将里衣洇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脊骨上。
屋中一片漆黑，桌上的灯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细弱的青烟从灯芯上飘起来，混着焦糊的气味散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果然沁着一层薄汗，五指微微蜷着。他慢慢张开手掌，手心空空的，只有汗渍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细微的亮光。
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几口气，心跳还咚咚地砸在肋骨上，半天缓不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屋中的桌椅轮廓照得影影绰绰，他盯着对面那面空墙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梦中那张转过来的脸。
梦中怎么会出现她？
第62章
怎么会是莺萝？
裴玦从前做这个梦时，那个女孩从来都是背对着他，他从没看清过她的脸。可今夜她忽然转过头来，五官清清楚楚，笑容明晃晃。
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额头上用了几分力。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近日日与莺萝相处，从晨起到入夜，她不是抱着琵琶坐在他面前弹琴，就是蹲在廊下安静地看他。一张脸看得多了，梦里出现她的模样再正常不过，与什么宿命、缘分之类的毫无关系。
他翻了个身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试图重新入睡。可合上眼之后，那根在梦里晃晃悠悠的红绳跟朝他伸过来的摊开的掌心，伴随着带着笑转过来的脸，全都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怎么也赶不走。
裴玦又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枕边那只瓷杯上——那是傍晚时分他随手搁在那里的，杯壁上还残留着半圈水渍，是莺萝练完琴后喝水的杯子，被她自己洗了又放回他案上。
裴玦看着那只杯子，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便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不再去看那只杯子。隔壁的屋子安安静静的，莺萝此刻应是睡得正沉。裴玦终于放弃了挣扎，于黑暗中叹气。
可春梦从不扰闲人，裴玦又再次见到了她。
青石板路走到尽头时，面前出现了一扇门，正是县府后院那扇熟悉的月洞门。
女孩推开门跑了进去，裴玦追上去，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院落里槐树依旧、石凳依旧，可坐在石凳上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个梳着双辫、系着红绳的赤脚小丫头，而是他白日里日日相对的莺萝。她的头发用木簪利落地绾起来，膝上横着那把新琵琶，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裴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过去。他走近她，低头看她，她仰起脸来，嘴唇翕动。他便弯下腰去听，女子的气息拂在他耳侧，带着桂花香，然后她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廓。
“珣安，闻闻我刚吃的桂花糕香不香？”
梦里的触感极其真实，温热、柔软的，真如花瓣落于肌肤。裴玦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这样，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料——
却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子外面。
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映出里面一个人影。那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裴玦的手不受控制地推开了窗。窗内是莺萝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站在案前，正在解衣。
外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段光洁的后颈和肩胛的弧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玉色。她微微侧过头，烛火映着她的半边脸，睫毛低垂，唇瓣微微张开：
“裴郎，你总偷看我。”
裴玦猛地又醒了。
这回他坐起来时，后背的汗比方才那一次还多，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呼吸又急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一看，身下某处传来了清晰而令人难堪的反应。
裴玦僵在床沿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压在眼睛上，指节泛白。
这夜，始终是再难入眠。
直到身体里那股燥热被秋夜的凉意一寸一寸地压下来，他这才松开手，看着自己膝上被攥得皱巴巴的被面，喉咙里最终还是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叹息。
直至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蟹壳青，卯时快到了。
裴玦熬了快一夜，终究是顶着乌青色的眼睛起了床。
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是莺萝起床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到门边，自己便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她搬小杌子的声音，接着琴弦被轻轻拨动的试音声。看来她已经在石凳上坐好了，等着他来教琴。
他不能此刻出去，尤其是昨夜“见”过她的前提下。
卯时三刻，阿六从院中过来敲门：“公子，今日不练琴了？莺萝姑娘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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