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隔着一道门板，声音烦闷不安：“今日有事，让她自己练就行。”
阿六应了一声便退下了。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即传来琵琶声，是她自己在练。弹的是昨晚裴玦教的那段，指法比昨日稳了些，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中间断了两回。
裴玦在屋内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索性推门出去，大步流星往灶房方向走，目中无人。
莺萝看到他便要起来问候，却只看到了裴玦的衣尾消失在拐角。
阿六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一块冷炊饼，看见裴玦径直走来连忙站起，嘴里的炊饼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公子？您今日怎的来这边，可是要吩咐什么？”
裴玦站在廊下，手负在身后，面色如常，只是目光略微有些游移，不往阿六脸上落。他清了清嗓子：“你去……街上药铺跑一趟。”
阿六紧张起来：“公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不舒服……”裴玦答得极快，停顿片刻，“抓一副安神的药来，就说夜里睡得不踏实。”
阿六“哦”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炊饼碎屑，正要转身去拿钱袋，裴玦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阿六凑近了一步才听清：“那个，再抓一副……清心降火的。”
阿六抬头看着他家公子，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可耳根处却泛着一层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显得格外突兀。
看来自家公子真的生病了，他可得快些去抓药。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得嘞”。阿六揣着铜板出了门，一路小跑到街角那家老字号的药铺。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翁，见是县府里的人来抓药，便殷勤地招呼。阿六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报了药名：“掌柜的，安神的一副，清心降火的也一副。”
老掌柜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转身去抓药。等接过掌柜包好的两包药，阿六付了铜板，一路小跑回了县府。他得赶紧跑回去给公子煎药。
终选第二日，行院中堂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裴玦在主位落座时面色冷峻，因得昨夜的事，比昨日又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严掌籍小心翼翼地将名册呈上来，又低声提醒了一句：“裴大人，今日名单里还有一位昨天告假的，是您的……”
裴玦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卢月华”三字上，眉梢微动。
“开始吧。”裴玦合上名册，没有多说什么。
前几个男子的表现平平，裴玦批得毫不手软，连着退了三个。到卢月华时，她抱着箜篌走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发髻梳得齐整，整个人透着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清雅。
她朝主位福了一礼，目光在裴玦脸上轻轻一落，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架好箜篌，起手弹了一曲。
裴玦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支曲子。卢月华的技艺确实没得挑，指法精准，音色清润，情感也拿捏得当，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明显的纰漏。
一曲终了，她盈盈抬眼，朝裴玦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嘴角。裴玦低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语气平平：“留。”
卢月华面色从容地退下，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裴玦没有多看她第二眼，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下一个待选者身上。
后面几人的表现都不尽如人意。其中一位弹琵琶的男乐工犯了和昨日宋锦儿一模一样的错：花哨有余、沉敛不足，被裴玦毫不留情地退了回去。
另一个吹埙的更是气息不稳，转调时明显断了气口，裴玦只听了半曲便抬手打断：“身为男子，你的气息都撑不过一曲，回去练三年再来罢。”
最后一人上来时，裴玦画圈的笔尖停顿。
是阿丹。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子，手里拿着他的乐器，面色平静。他朝主位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始。
裴玦听着，没有打断。曲终时阿丹抬头看他，目光坦然。
裴玦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册子推给冯老乐工。冯老乐工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裴玦写的是一个“退”字。
冯老张了张嘴，忍不住低声提醒：“裴大人，这位当时初选可是给了甲等……”
“甲等没错。”裴玦截断他的话，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落在厅中那道挺直的脊背上，“可那是初选，今日是终选。”
阿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琴，面色平静，可手中的力度却暗自加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玦，等他把话说完。
“你的技艺没有大问题，甚至比初选来说还有提升。可你太过浮躁。"
裴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自从你进入采选队伍以来，便惹出了不少事端。顶撞掌乐令、大打出手、甚至对排演日程安排不满意，不服管教。”
厅中几个副审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些事他们隐约都听说过一些，可被裴玦这样一桩一桩地当面摆出来，还是头一回。
阿丹的面色已经不再平静了，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下颌绷得铁紧，却依旧没有出声反驳。
“你一个人逞痛快，后头的人替你跑断腿。这副性子放在市井街头或许有人夸你有血性、有胆气，可放采选里，乃至日后东宫乐坊的合奏中。你一人随心，就是一群人跟着遭罪。”
阿丹听完，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裴大人指教。”说完他便将桌上的名牌拿走，退了出去。
裴玦并不理会下头那些窃窃私语，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便不再多言，目光落在手里的名册上。
冯老乐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各异的乐工，又看了看裴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没忍住，压着声凑近了些：
“裴大人，您为何不跟大家说清楚不选阿丹的缘故？这般不明不白的，下头人只会觉着您是因压不住他才剔了他的名，怕是难以服众啊。”
“冯老，我看你这怎么越活越小心眼了。我为何要给他们解释？东宫采选既是我负责，便自有我的道理。下头人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我若桩桩件件都要费口舌去掰扯，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他说完便收回目光，手指在名册边沿轻轻一叩，此事板上钉钉，再不打算多提。
看着冯老一脸苦恼地杵在旁边，裴玦的声音贯穿全厅：
“今日在座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的技艺都是初选中一层层筛出来的。琴筝箜篌，各有所长，这一点我不否认。”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可今日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东宫选乐工，选的不只是弹得最佳的人。”
厅中有些不太服气的人纷纷抬眼，等着他往下说。
“东宫乐坊不是一个人的乐坊。日后排演、合奏、大宴、祭典，你们每人各居其位，琴声要与旁人合在一处。琵琶再响不能压过笛子，箜篌再清不能盖过身后的筝。何时该收、何时该放，这里头的分寸，比把一首曲子弹得行云流水更要紧。”
第63章
裴玦站在堂前，说完那番话后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将那些或服气或不服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对严掌籍吩咐下去：
“把今日的评录整理好，明日一早送到我案上。”
终选结束后，裴玦转身就要走，步子比寻常快了几分，袍角在门槛处翻了一下，人已经出了中堂。冯老乐工在后面追了两步想说什么，被他头也不回地一摆手堵了回去。
裴玦大步走过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廊边那丛矮竹沙沙地响。他心里不痛快，那股不痛快从昨夜一直攒到现在，又被今日终选里那几个不上不下的技艺搅得更烦。
他需要走一走，吹吹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彻底甩出去。
回廊拐角处站了一个人。
那人是专门站在那里候着他的。听到来人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眉头微蹙，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宋锦儿。
裴玦认出了她，昨日女子终选时被他退了回去的那一个。他当场批了“不录”。此刻她就站在廊下看着裴玦，嘴唇抿着，鼓足勇气才开口：“裴大人。”
“民女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裴大人。”
裴玦在她面前两步处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心里却已经有了数。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说。”
宋锦儿暗自给自己蓄力，深吸一口气：“昨日终选，大人批我指位不准，我认。可今日我斗胆想问大人一句——若我不是宋锦儿，若我换一个姓氏，大人还会批得这般干脆吗？”
裴玦知她话中是何含义，便准备不再应她。宋锦儿因为他的沉默更加愤懑。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却更急切：
“我知道大人心里有疙瘩。宋家落败，我爹拖了亲事几月，最终高攀不起裴家，便主动退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可我没有说过半个不字，也没有怨过谁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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