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谙眼眸一酸,他侧过头,拿起写好的题本出门唤“长庚”。
尽管他动作很隐晦,赵徽鸾还是看到他指尖飞快地从眼底一抹而过。
趁着容谙不在,赵徽鸾拿起黄轴藏于袖中,碰到了一本书,露出压在书下的半截字条。
鬼使神差地,她将字条抽了出来。
那是赵徽鸾在《楞严经》上读到过的一句:
“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字迹不似容谙寻常所写的那般行云流水,矫若惊龙,而是端方工整,仿佛宣誓一般,恭谨、虔诚。
默默地,赵徽鸾将字条重新塞回去。
她出去时,容谙已经入了孝帷。赵徽鸾没有犹豫,安静地跪到了他身边。
“父亲常以游侠自居,但他当年本意是不想买下臣的。”
“他说,救急不救穷,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臣当时忽然想起念过的书,回了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父亲很吃惊,问臣可解话中意?臣其实不太明白,但父亲买下了臣。”
“回江陵的路父亲走得很慢,他拉着臣一路走一路看,从饿殍遍野到安居乐业,民生百态,苦厄繁多,欢喜亦盛。”
“入江陵的那一日,父亲问臣,长大后想做什么?是要行大义,还是作大善?”
赵徽鸾问道:“何为大义?何为大善?”
容谙唇角微微弯起弧度:“臣当日也是这般问父亲的。”
“父亲说,科举入仕,当一个有为好官,可护天下黎民,是为大义。深入江湖,作一个除暴安良的大侠,可保一方太平,是为大善。”
“臣选择了前者。所以父亲替臣更名容谙,字良胥。”
是为期许他沉稳、内敛,能做一个好官。
赵徽鸾听着,默默把袖中黄轴藏得更深。容谙视线稍垂,便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
“殿下。”容谙轻唤,像是反复思忖良久,慎重开口,“臣,不能丁忧。”
闻言,赵徽鸾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臣想,这也是殿下所希望的吧。”
聪明如容谙,陛下年幼,须臾之间哪会思绪良多,考虑到夺情一事?他岂会不知圣旨是她监政长公主的意思?
容谙弯唇笑,那些挣扎早让他埋入心底,唯余坚定,“可是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他伸出手,摸上赵徽鸾的长袖。毫无意外,他摸到了赵徽鸾藏于袖中之物。
他要拿回圣旨的动作温和却坚定,赵徽鸾死死拽着,双唇紧抿成线。
“殿下,听话。”
赵徽鸾摇头,哽咽出声:“容卿,本宫后悔了!”
越是知道他与父亲的感情,越是知道容老对他期许,越是知道他的坚持,赵徽鸾越能明白他的苦痛与挣扎。
不是不想尽孝,是不能。
赵徽鸾舍不得了。
她舍不得容谙身陷夺情将带来的泥流旋涡,她想成全他的孝道。
“大胤没了你容首辅,还有本宫这个监政长公主呢!本宫你还信不过吗?”
小姑娘高高扬起下巴,不像傲娇,像赌气。
容谙眼眸沉了沉,他怎会不信他的小姑娘呢?
但他依然坚持:“臣不能丁忧。”
“臣有三个不能丁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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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出自《楞严经》
②丁忧:依儒家传统孝道观念,朝廷官员遇父母丧事,需辞官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期满后,照旧做官,这个叫“起复”。
③夺情:指皇帝特别指定,不许解职,继续在朝为官。夺情有违传统孝道,在古代是很少见的。
第182章 杀招
夜幕沉沉,孝帷里烛影昏暗。
容谙眉目清隽,嗓音舒缓,一词一句是他反复思量后才透出来的平静与淡然。
“一是陛下年幼,各府章奏他尚不能独自批阅,百官与内宦各有心思沉浮。陛下不能控大局,臣若丁忧,必要另择一人当国。”
“大胤朝堂良才济济,并非缺臣一人不可。只是个人有个人心窍,不同人当国手腕风格也不尽相同。”
“臣于凋敝之期接掌内阁权柄,刀削斧凿剜大胤脓疮,此时是伤痕累累缠着布帛,待养生息,重塑血肉。这如何经得起中途骤然换人,再遭一次刀削斧凿?臣,恐伤国本。”
“二是新政。”
“臣自当权后,黜陟朝臣不计其数。人言臣以六科控六部,以内阁控六科,实为复辟相权,独揽朝纲。臣无可辩驳。”
“可正因臣手中有权,追缴历年拖欠的赋税也好,整顿官驿堪合也罢,才能顺利进行。眼下清丈将毕,新法试行,最重要的关卡才刚刚开始。”
“殿下,臣所期者,唯富国强兵尔。”
“夷狄部落多变,此一时安稳非永久,大胤需得有强兵以固邦国。臣有意除军中积弊,安南侯亦奉臣命,初试招、统、调三权统一,于今次抗击海寇中颇显成效。可是朝堂上至今仍存反对之声。”
容谙低头看向自个掌心:“臣若卸下手中权柄,离开内阁,新政必付诸东流。”
他唇边缓缓掠起孤寂的弧度,看得赵徽鸾心头刺疼。
将此深心奉尘刹。
早在书房里看到这句话时,她就该明白,容谙已存了决绝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