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白在边境城池的那段时间,陆逢年一直跟随在侧。
战事四起,女儿身多有不便,舒白知道人心叵测,做什么都防一手,她身边不仅有陆逢年,还有游左和游十五,以及十余名精英死士随她调动。
但陆逢年到底有些不同。
他是大梁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能力在崔溟之上,战争掀起后,陆逢年便是舒白手里最利的那把刀。
名刀由明主操持,所发挥的作用不是寻常人能预估的。
大约是两人表现得太过默契,又年龄相仿,女才郎貌,异疆族显露颓势后,南境中便有谣言传出,说陆将军和舒太守早有婚约,天作之合,待到此次朝廷论功行赏,陆将军混出一官半职后,两人好事将成。
舒白忙于政务,不关心外界谣言,自然也不敢有人将闲话传到正主耳中。
而陆逢年每次耳闻那些充斥遐想的谣传,他都低垂着头,神色复杂,一整日不发一语。
舒白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彻底平息战乱,异疆族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他们的居住地都向南迁了八十里。
南境是大梁的边郡,谈判的事情舒白尽数交给朝廷派来的使臣,过了个平和的年关。
年关前后林林总总有十日休沐,这是舒白在南境度过的第一个年节,舒白本以为虞策之会趁此跑过来,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来。
皇帝性情阴晴不定是常事,何况总会被政务缠身。
除夕这日没有等到虞策之来,舒白没有多想,只在请安折子中写了几句朝臣常写的漂亮话。
待墨迹印干,舒白合上折子,正要熄灯就寝,动作却顿住。
除却辅臣监国时期,她笃定没有人胆大包天,敢随手翻看直呈帝王的奏折。
舒白抿唇,蹙眉沉吟半晌,又翻开那本要递呈京城的奏折。
她提笔沾墨,终是在奏折尾部落下几字。
——半岁未见,甚念陛下矣。
南境的奏折快马加鞭,由舒白的心腹专门递呈内侍,再当日由内侍呈至帝王案前。
虞策之收到舒白奏折时,正由宫人侍奉着穿朝服。
他眉宇恹恹,百无聊赖地拨弄冕旒的珠串。
看见戚辨捧着奏折走入寝宫,虞策之眼睛微亮,刚要说话,猛地想到暗部的那些密报,神色冷了下来。
“什么破折子,值得这个时候来打扰朕,滚出去。”虞策之语气不善。
戚辨愣了下,纵观大梁,唯有舒白的奏折和书信会由他第一时间单独递送到帝王面前,这是虞策之特意叮嘱的,无论虞策之有多忙多累,都会第一时间阅览。
有次逢上雨季,地面泥泞湿滑,信使延误了几日才将信送来,彼时帝王更换衣裳,正要就寝,闻听是太守信至,当即撇下一众侍从,赤足奔出紫辰殿,外面瓢泼大雨,帝王毫无所觉,直到取了信,才由着赶出来的宫人撑上纸伞,披了宽衣。
无端挨了斥责,戚辨只道帝王心性无常,动作顿了顿,正要告罪退下。
“站住。”
刚转身就被叫住,戚辨忙又转回来,低垂着头面对帝王。
“手里的东西,拿给朕看。”虞策之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戚辨,后槽牙微微用力,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
戚辨:“……是。”
奏折由南境太守亲笔所写,一年过去,舒白的字也有了些改变,从前只在笔锋转折时能看出些力道,现在尾端逐渐露出锋芒和凌厉。
虞策之逐字看过去,指腹摩挲过因为墨迹变得有些凹凸的纸张。
鸦羽一样的眼睫轻轻低垂,漆黑深邃的瞳孔偶尔晃动一瞬,无人能窥探他的想法。
奏折终有看完的时候,无论虞策之看得多慢,多不舍,奏折都只剩下最后一张。
同其余朝臣如出一辙的恭维话,看似关切,实则疏离。
攥着奏折的手逐渐收紧,青筋突显。
虞策之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呼吸逐渐不稳。
戚辨一直在旁边暗暗打量着,见状陡然一惊,迟疑着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虞策之深深闭上眼,掩饰通红遍布血丝的眼眶。
脑海中又浮现暗部呈上的密报,舒白近来对他多有冷待,难道真是受了陆逢年的影响。
眼眶逐渐酸涩起来,虞策之扭头,避开戚辨的视线,冷声说,“无事,昨晚冷风太甚,吵得朕一晚上睡不安稳,早朝后递碗安神汤过来。”
“是,奴才记下了。”戚辨说。
虞策之握紧奏折,向着殿门走了两步,复又止住。
“陛下?”戚辨轻声询问。
大约是心中过于委屈不甘,虞策之咬了咬唇,用冷硬的语气说,“去拿笔过来。”
戚辨忙恭声应是。
内侍跪在皇帝身侧,双手高举捧着朱红色的笔墨,殿内服侍的宫人察言观色,都看出虞策之今日心情极差,谁也不敢出声,惹帝王不快。
笔尖沾染红色的墨,虞策之单手翻开一页,正要落笔时猛地顿住。
有什么东西再也止不住,从眼眶中涌出,还没有落下就被帝王慌乱抹去。
他长眉蹙起,抿着唇冷脸扫视殿中众人,幸而宫人们都低垂着头,没有发现他的失态。
虞策之下颌紧绷,再次望向奏本末尾寥寥数字时,眼神却柔软下来,瞳孔晃动,染上璀璨的光。
朱笔未碰奏折,便被放回托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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