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去多久，她终于听见虞策之断断续续的声音，“你杀了朕吧。”
“杀了朕，朕便不会想着伤害你，不会想着同你死在一处。”他的语气中溢满夹杂惶恐的恨意。
舒白眯起眼睛，“原来陛下真要杀了臣，果然最毒帝王心。”
虞策之趴在她怀中，不甘地抬头，控诉道：“是你冷待朕，幽禁朕，还逼迫朕喝药，食用素粥。”
他抬眼，迎上的却是舒白冷淡的目光。
虞策之的心脏瑟缩一瞬，语气弱了许多，艰难地触碰她的手背，“你摸摸朕，朕错了，别这样对朕，朕会死的……求你了，原谅我，我再也不会逼你了……”
他失权失势，一无所有，生死只在舒白一念之间。
这些他在设局时就已经预想过，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能笼络舒白的心，他爱着冷静理智的舒白，但倘若舒白收回只给他一人的旖旎柔情，他无法接受。
瓷器碎片是他在绝望之下藏起，他想要用自己的性命逼舒白见他，也想留一次后手，如果舒白放弃了他，他想要和她共死，勉强也算白头。
如今诡计被她识破，他只能惶惶等待着舒白的审判。
然而等到一半，他又生出退意，手无力垂落，微微抬起脖颈，做出引颈就戮的姿势，绝望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便结束了。”
他不想要舒白的答案了，甚至于，他害怕听到答案。
像月光一样悄然退场，或许也是他最好的结局。
时间一点点过去，虞策之的心脏始终高悬着，恐惧着舒白的选择。
殿中的红烛即将燃尽，只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忽然，舒白幽幽叹息一声，随后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带着对怀中躯体蠢蠢欲动的贪念，却浅尝辄止。
虞策之愣住，霍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舒白。
相较于帝王的情绪崩溃，舒白神色淡淡，沉稳得不露半点情绪，“就这样赐死，未免太便宜陛下了。”
虞策之怔住，“我……”
“陛下做过的事情，我都替陛下记着，一笔一笔，要留着慢慢和陛下清算。”舒白始终叩着他的后脑，徐徐说着。
然而这样的态度无疑代表着两人还会继续纠缠下去，虞策之心中复又升腾起希望，他凑过去，还没说话便被她扼住喉咙。
虞策之发不出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
“今日的事情连同陛下擅自服用乘鸾散，蓄意扶持世家种种旧账，臣都替你记着。”舒白冷淡说完，转身端过凉了大半的粥，“现在把粥喝了，等下我会安排御医给你的脚上药。”
虽然笃定虞策之不敢当着她的面砸碗，但想也知道他现在大约没什么力气，舒白索性用汤勺舀起浓稠的米粥，送到他嘴边。
“张嘴。”
虞策之垂眸，视线落在粥碗里，和白天的寡淡素粥全然不同，里面缀着青菜鸡丝，鲜亮的颜色令人食欲大开。
咽下一口色香味俱全的暖粥，那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猛地断开。
舒白又舀了一勺粥，还没送到帝王骄矜的嘴里，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期然落入汤碗。
舒白长眉轻蹙，抬头看向他。
乱局中厮杀出来的帝王，纵然之后享尽金银玉石的温养，也仍然无法掩盖阴郁的本色，他沉默着落泪，眸色暗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独有泪水决堤，昭示着暗流汹涌的阴沉情绪。
遭受多日冷待的人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温柔，心理防线被冲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舒白不准备给皇帝太多的好脸色，她向来记仇，这几次的事情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以及朝中乱局的影响，虞策之还得乖乖给她呆在这处幽禁帝王的‘鸟笼’里。
至于虞策之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自然还要看她的心情。
虽然她向来认为，漂亮的雀鸟豢养在笼中总是难免失去光泽，不能舒展羽翼总是差了些意思，但虞策之这只雀鸟和旁的不同，倨傲不驯，时不时还会惹出些麻烦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大耍威风，屡教不改，令她忍不住地要拿捏弹压。
舒白等他哭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又喂他喝了几勺，见他胃口寡淡，便将粥碗搁置一旁。
这几日的清粥小菜自然不是有意为难，逼虞策之服用的那种药汤会令人虚弱无力，且整日都昏睡着，胃口会变小，如果依旧服用大鱼大肉会有伤胃的风险。
舒白不打算对虞策之的身躯造成什么永久性的损伤，御膳房每日呈上的菜肴，都是几个御医一同斟酌决定的。
见舒白有离开的意图，虞策之表情一慌，连忙揪住她的衣袖，目光死死盯着她，“去哪里。”
舒白垂眸，抹去他唇角的残留的粳米，语气不容置喙，“天色已晚，陛下该休息了。”
“不准走。”虞策之咬牙。
舒白扬起眉梢，“眼下皇宫已经不是陛下做主，陛下莫不是还没有认清形势，臣念在昔日情分，抽时间来见陛下，陛下已经该偷着乐了。”
虞策之眉眼一沉，鸦羽上还沾着泪珠，不甘心地凝视舒白。
舒白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并不打算理会恃宠而骄、欲壑难填的虞策之，抬脚向后退了一步。
虞策之心中一慌，四肢撑地，毫无章法地去揪她的衣角。
他吃了东西，身上有了些力气，竟能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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