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守卫下意识抬眼去看，连那人的残影都捕捉不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匿于黑暗处的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缓缓后退，向着永宁殿的方向跑去。
宋祁从暗门进入紫辰殿。
宫殿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昔日的陈设像是出于某种考量被尽数挪走，连角落中的烛火都套了一层铁网，轻易打不开，更触碰不到。
眼前的紫辰殿究竟是帝王寝宫，还是一间宽大的囚室，谁也说不清楚。
宋祁仓促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整理好仪容后才敢进入内室。
虞策之没有如往常一样昏睡着。
——舒白停了他的药。
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
虞策之垂下眼帘，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挡住从脖颈蜿蜒而下的链条。
帝王披着兽纹繁复的宽衣，坐在被木板封住的窗棂下，对着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独自对弈。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黑棋，缓缓落下一子。
烛影晃动，光滑圆润的棋子便映出五彩的光泽。
宋祁揭下面罩，直挺挺跪在虞策之身侧，“属下来迟，主子恕罪。”
哒。
黑白子纵横交错，随着操棋人的摆弄，局势逐渐分明。
虞策之垂下眼帘，望着陷入围杀，即将被剿灭殆尽的黑棋，神色有些晦暗。
他凝眉看了半晌，才低声问：“她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吧。”
“属下无事。”宋祁摇摇头，“舒白并没有为难我们，仅是软禁了一批人，但没有苛待，属下一直等着陛下的命令，那日见侍从在宣政殿急匆匆去禀报舒白，便知道陛下的信号到了。”
“是吗，那便好。”虞策之神色淡淡，有一下没一下分拣在棋盘上纠缠得不分彼此的黑白棋。
“虽是如此，近一个月过去，舒白困您在这里，反叛之心已经人尽皆知，恕属下斗胆直言，这样下去，陛下的安危不能保证，请让属下带陛下尽快离开这里吧，此时走，一切都还来得及，属下也有把握护您周全。”
虞策之微微转动脖子，将分拣好的棋子放入棋盒。
室内寂静许久，虞策之低声说：“她没让我出去。”
宋祁一怔，顿时急了，下意识抬起眼，急促地说：“眼下我们还有反扑的机会，就算行不通——”
宋祁的声音忽然止住了。
他瞳孔放大，神情愕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借着殿内微弱的烛光，他清晰地看见，在帝王修长的颈间，拴着半指宽的银色锁套，细链从脖子上的锁套延伸出来，宋祁顺着那链子的尽头看去，发现链子是拴在床柱上，一直延伸出来的，可恨他进殿时只急着面见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宋祁红了眼，骤然起身，“属下去杀了那贼人。”
虞策之拧眉看去，“发什么疯。”
他顺着宋祁的视线，望向脖颈间的锁链，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下。
事实上，没有人能忍受失权带来的挫折和不平衡，遑论这道拴在脖颈的锁链，放在任何一位国君身上，都能称上一句折辱。
把政权和情爱混为一谈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何况舒白本非池中物，他的确是玩火自焚。
但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明知危险而不做，也就不会有飞蛾扑火一说了。
“我和夫人的事情，你们不必再插手了。”
宋祁一惊，顿时又跪下去，膝行两步，“陛下三思，当初陛下执意逼舒白回京属下便已经劝过，此时反悔，我们仍有胜算。”
“胜算？”虞策之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早就没有了。”
宋祁愕然望他，“陛下？”
“路都是自己选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全你们了。”虞策之从蒲团上站起身，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拢了拢衣衫，将书信递给他，“这是朕的密旨，里面有朕的严令，无论是你还是秦文远和谢绥，都该顺应天命，不可以和夫人对着干。”
“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不顾陛下的安危。”
“时辰差不多了，你该走了。”虞策之冷静地说。
“陛下，同属下一道走吧，属下可以砍断这碍眼的链子。”宋祁不甘心道。
虞策之垂眼，语气轻了许多，在沉寂的夜色中，像是潜藏横梁的毒蛇，预示着晦涩的危险。
“如你所说，这里很危险，但不是对朕而言，是对你而言。”
/
明月高悬，夜色寂静，别说虫鸣声，连风吹草木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该在尽头上，喝得不醉不归的舒白由宫人引道，转眼已经抵达紫辰殿外的阶梯下。
她神色如常，鬓角的发丝微微拂动，看不出半点醉色。
守在殿门外的侍从见舒白走近，心领神会，没有出声见礼打草惊蛇，而是放缓动作，打开紧闭的殿门。
其中一人上前，在舒白耳边压着嗓音说：“那人像是提前得了风声，从暗门跑了，游左大人追过去了。”
舒白神色不变，挥手屏退众人，独自进入殿内。
冷寂的宫殿如同幽禁某种猛禽的牢笼。
帝王背对着门口，坐在封死的窗前。
舒白扫视一圈空旷的屋子，走到虞策之身后，俯下身从后面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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