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不要去和亲!”
顾珅明没想到她是来说这个事的,顿住,而后冷冷看向她:“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她拉住他的衣袖,像往日一样撒着娇:“皇兄,你最疼渊儿了对不对,我不想去和亲。”
平日里顾珅明会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蛋,事事应着她,可唯独今日,他毫不留情地将袖子扯回,转过身,声音冰冷:“渊儿,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这是我的事!”顾渊走到他身前,珠钗晃的叮叮作响,“皇兄,我不会去和亲的!”
顾珅明盯着她,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神情,“渊儿,你以为这件事你做的了主吗?”
“此事父皇已定,就算是我出面也绝不可能扭转。”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端杯茶喝下:“你只需要安心待在凌云阁,你放心,和亲之后你依旧是最尊贵的身份。”
大夏国未出阁且适婚的皇女只有顾渊一个,更何况那个大齐国的皇子这次像是有备而来,指明要大夏三公主,还许下皇后之位,便是让他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扑通——”
他手一抖,抬眼,眼前从来嚣张的妹妹跪在他面前,她皱眉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意,一点一点挪向他:“皇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去和亲……我不能去和亲,我真的不能去!”
她哭的悲楚,挪开眼睛,手下握的更加用力,他沉声道:“你为何不能去,是因为什么,池将军吗?”
顾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珅明不傻也不瞎,他比他们都要年长一些,宫里也有妾氏,这些小心思逃不开他的眼神。
“哼!”茶杯被用力摔在桌子上,顾珅明压住怒意和心疼,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咬牙说道,“你以为你不去就能和他在一起了吗?我的好妹妹,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去和亲,你和池将军也绝无可能,你觉得池鱼今日这个地位他能娶你吗!这个天下会允许你们在一起吗!”
池鱼手握重兵,又是当朝新贵,背后承载父亲的萌荫,如今朝堂已经对他有诸多不满,饶是父皇也不敢对他有实质性处罚,怎么可能再把他的女儿赐给他做庇护。
顾渊无助地看着他,她抓着他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不关他的事,都是我一人……都是我一人……”
“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顾珅明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顾渊从小长到大,早就把她当成嫡亲的妹妹来对待,可局势当前,他也不得不狠心。
叹了一口气:“渊儿,你若是不去,你以为只有你遭殃吗?大夏和大齐的关系一向不算交好,这几年来大齐边境多次逾矩,狼子野心昭之若然,此次也是权宜之计。”
“若是齐夏两国交战,你和池将军且不说,整个大夏国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如坠冰窖,她喃喃重复:“百姓也会遭殃……”
“渊儿,你不只是顾渊,更不只是我的妹妹,父皇的女儿,你还是大夏国的公主,你肩上背负的是整个大夏的国运,是大夏的所有百姓,这是你的宿命,你身为公主的宿命,你懂吗?”
冷,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冷。
冷的她四肢发麻。
耳边一阵空明,她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某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酷刑,让她清楚地感受到她还活着,听见这般残忍的命数。
她的宿命。
这都是她的宿命。
在顾珅明离开时拉住他的衣摆:“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无情地把衣摆抽开:“不必了,你既然已经知道,从今日到和亲那日,你就安心待在东宫就好。”
她倒在地上,再难抑住哭泣,浑身都痛,从来没这么痛过,揪住胸口处的衣服,明明悲伤到无可附加,可她就是没办法出声,眼泪止不住地出来,抓住香囊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呼喊那个名字。
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
那日,后花园假石处,小将军站在原地捏着香囊一天一夜都没有等来想见人的身影,天光刚亮起就被紧急军令匆匆叫走。
在走之前怕她回来见不到他,将提前准备好的满满一袋子粉色珍珠放在地上。
冷风吹过,撩起袋子的一角,里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写着——
「池鱼思顾渊」
阿婴被请到东宫时,公主已经大病了三日,这三日几乎是不吃不喝,她刚看见她就忍不住落泪。
只是三天,她就好像瘦了一整圈,那个平时蹦蹦跳跳的公主,她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
三公主还有一个月就要和亲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宫内。
他听到的那日正给她写信,想问问她为何那日不守时到来,为何这些日都不曾见到她。
手中的笔被折断,发了疯似的压住顾珅明,质问他为何要将她送出去。
顾珅明制止了身后的侍卫,拍了拍他的手掌,冷静地回道:“池鱼,为了她好,你就当好你的将军,永远别插手她的事情,这样她才能活的长久。”
这是他最后的忠告,她听不懂,他必须听得懂。
他是权势滔天的将军,要是让旁人知晓他对顾渊有意,只怕不用别人动手,皇上也不会放过顾渊。
哪怕那是他的女儿。
慢慢松开他的衣服,少年颓废地垂下头,魂不守地上马疾驰而去。
顾珅明只是停了片刻便跟了上去。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去了东海湾。
从马背上下来,他神色淡漠地走到山下,在那里一直看着潮汐,看着落日红晕染尽了半边天空。
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也会学自己曾经最瞧不上的方式,笨拙地跪在山下,每上一个台阶他就跪一次。
他嘴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听的话她才会喜欢,一步一跪之间,他只能一遍遍乞求——
愿她岁岁平安。
他不想要别的,他只想要她岁岁平安。
顾珅明坐在马背上神情复杂,旁边的侍卫很是疑惑:“池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祈祷。”
侍卫更是不解:“可是庙里没有佛啊!”
是啊,这座庙是个空庙,没有佛,他拜了也是空拜。
“走吧。”顾珅明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离去,希望他这次能够彻底想清楚。
九百九十九阶石梯,他从白日跪到黑夜,又从黑夜跪到天光大亮,直到再次印下血迹,那每一阶台阶都是他为她所求的声音。
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抬眼,对上空荡荡的庙宇,这才发现他所求的无人应下。
于是他对着这座空庙缓缓磕了三次头,他说:“求神佛保佑,我愿以我之命换她今生岁岁平安。”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岁岁平安。”
出嫁的那天,端是红妆十里,嫁衣一针一线金丝所绣,她像个没有神魄的傀儡任人摆布,抬上花轿,耳边是吹锣打鼓,嘹亮彻天。
京城百姓万家跪拜。
顾珅明和父皇来看过她一次,说的什么话她也记不清了,在起轿时,她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要是他能来就好了。
这种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抛去,他来又能如何,亲眼恭送她进入旁人的花轿吗?
这一整个月他都不曾来看她一眼,想来也是自己一厢情愿,或许从一开始,在他眼中,她只是那个脾气不好的公主,那日是她撒泼威胁才改了口。
轿子里沉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掀开一点轿帘透口气,抬眼之间,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在轿子最前面驾马之人,穿着与大夏国不同的衣衫,她知道,这位就是大齐来的二皇子,也是大齐国未来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眼中闪过往日种种,她惊的立刻将帘子放下去,这人她之前见过。
和池鱼仲秋节偷溜出去猜灯谜那时,那个坐在门口记名字的人。
他竟然是大齐的皇子!
据她所知,大齐国皇子也是一月余前刚刚到达大夏,她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看到他!
心中传来一阵阵不安,慌乱地连杯子也端不稳。
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掀开一点帘子,仔细分辨那些人在说什么,她自幼语言天赋异禀,虽没去过大齐国,但是跟着国师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主子,只是一个公主,如何断定他一定会来?”
马上的拓跋梧冷冷睨了他一眼,笑道:“他若不来,我们最多失去一队人马,你不要忘了,后面这个可是大夏皇帝宝贝的公主,就算他不来,皇帝也不会作任不管。”
“他的命,我要,这个大夏,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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