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
洛云姝犹记得上次姬老太爷还精神矍铄,双眼虽苍老浑浊但犀利明亮,怎如此突然?
她问姬忽可要带阿九回去奔丧,姬忽毫不犹豫地拒绝:“阿九体弱,病情不稳定,就不必回去。”
洛云姝未再多问,这是他们姬家家务事,她只想带阿九安生度日。
姬家讣告很快送到各大高门府上,及归途中的姬君凌处,青年快马日夜兼程赶回洛川。
一入府,满堂缟素。
灵堂中,一众僧侣正唱词做法。
听闻姬君凌归来,众人皆探头望去,外出征战近一年,这位天之骄子较之从前更为冷冽,面容虽还存着与生俱来的清俊斯文,凤眸却尽显凌厉,立在其父身侧也毫不逊色,况且他年方十九,再有半年才及冠,众人皆道姬家人才辈出。
姬君凌在祖父灵前站定。
看着漆黑的棺椁,青年垂着眸良久不语,大抵是因悲痛失神,直待礼官催促才跪拜,举止郑重。
宾客皆感慨:“长公子毕竟自幼养在老太爷膝下,祖孙情深啊……”
姬忽听着这些概叹之言,看着年轻而野心勃勃的长子。
耳边忽地回响亡父的话。
他短暂地走了神。
行过跪拜大礼,姬君凌暂且退至一旁,不经意在一众披麻戴孝的女眷之后,看到一个柔弱慵懒的背影。
他略一停顿。
女子侧身,是张陌生的侧脸。
姬君凌冷然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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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老太爷的去世无疑给姬家带来巨变化,大房二公子下落不明,三房不足以成气候,外人看来姬忽与姬君凌这对父子已将姬家牢牢握在手中。
也只是外人看来。
姬忽书房中,几个幕僚正愁眉不展:“眼下二房虽主事,然几大旁支及朝中部分势力都称老太爷死的蹊跷,蠢蠢欲动。且我等查知老太爷生前就已将部分势力和产业隐藏起来,交由几个相互制衡的心腹暂理,若能将这部分势力收拢,才算高枕无忧!可那些人只忠于老太爷,恐怕只有一人才可从中周旋。”
姬忽问:“你是说,楚珣?”
幕僚点头:“楚珣乃老太爷义子,才冠江北,性情孤高,深得老太爷信任,他若能入局,定事半功倍。”
那人说着眼露兴奋:“楚珣家中有个幼女,半年前,楚珣之妻沈氏领幼女下江南探望亲故,遇一行径怪异的老者求财,沈氏因见其身带邪性,避而不理。半个月前刚回京,竟查知幼女身中慢性奇毒,正是半年前所中!另外,楚珣今是太子少师,我等不妨从此入手。”
姬忽并不惊讶:“倒是巧,此事便交由你们去办吧。”
几人退下后,周武上前:“郎主,二公子和阮氏仍未寻到,他们似有两年前老太爷被下毒真相的证据。”
姬忽神色淡淡:“父亲已去。就算他们有证据,又能托谁主持公道?”说着想到越发稳重的长子,手中笔尖悬滞。
他竟险些忘了。
当初他本计划让体格康健的长子替祖父试药,而非阿九。
姬忽眼底晕开墨色:“派人搜寻阮氏下落,一旦找到,格杀勿论。切莫让她见到长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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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凌协助姬忽料理完族务后就回京城复命,一忙便两三月。
再次回洛川,又是雪落时节。
刚到府上,还未来得及歇息,就被姬忽以有事为由唤去书房。
房中立着位气度高洁、如松如竹的青衫男子。
此人姬君凌认得,是太子少师楚珣,亦曾是他祖父的心腹兼义子。
月前楚珣之妻沈氏从江南回京,发觉女儿身中慢性奇毒,楚珣听闻洛云姝擅长解毒,便来求助姬忽。
姬君凌来时,楚珣似已与姬忽谈妥,孤傲的脊背隐透出戒备和颓丧。
姬忽转向长子:“子御既休沐,不妨护送你世叔去云昭山庄,顺道陪陪你九弟,他很想你。”
他本不想让长子和洛云姝多接触,但思及楚珣定能猜出此番是他姬忽推波助澜,只是碍于怜子之心才不得不与之同谋。而长子是老太爷栽培信重的长孙,让他护送楚家父女,可减轻楚珣对助他收拢亡夫权势的抵触,并让楚珣以为他们父子站在同一边。
姬君凌本不欲配合父亲,待看向博山炉中袅袅白烟,目光稍凝。
凤眸半垂,他点了头。
第15章
015 温泉池中的妖邪。
楚珣与姬家的渊源,还需从姬老太爷的发妻楚氏说起。
楚氏长兄原是老太爷至友,楚家落败后,楚氏携长兄独子投奔至姬家寻求庇护,由此与老太爷结缘。
老太爷会收楚珣为义子并重用,也是意在帮衬楚氏的母族。
楚珣说到底是老太爷留给大房的人,对老太爷不甚信任的次子姬忽,亦不敢全数信任。若不是幼女中毒是在半年前,那时老太爷刚丧子,虽私下同楚珣说过担心姬忽对大房赶尽杀绝,面上却更信重姬忽。姬忽没理由冒险弑父夺权,否则楚珣恐怕要认为是姬忽早已决意弑父夺权,提前半年布局给他女儿下毒,以备夺权所需。
但楚珣与姬忽也算一道长大,印象中姬忽温雅澹泊,虽有些城府,但绝非冷血狠辣之辈,若不是隔着大房,他们说不定能成为挚友。只是如今大房姬召郢生死未卜,他帮姬忽等同背叛义父遗愿,背弃他秉持的君子之道。
然而……
“爹,我们要去哪啊?”
“爹爹?”
清稚嗓音勾去楚珣注意力,他低眸一看,女儿七七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葡萄似的杏眸澄澈懵懂,蕴着些许清傲。
“爹爹带七七去治病。”
七七虽年幼,却心细,触上爹爹紧蹙的眉头,稚声问:“爹不开心。是那伯伯要的诊金太多么?”
楚珣远眺着隐在山峦之中的重重楼阁,下定决心道:“那又如何。再贵的诊金,也不敌我们七七。”
-
山中覆满白雪。
洛云姝方起榻,正散着发,裹了狐裘坐在廊下看雪,身侧坐着阿九。
她看向比冰雕还淡漠的幼子:“阿九,想堆雪人么?”
阿九目光寂如深渊:“不想。”
洛云姝没再劝,来到山庄后,她担心阿九孤寂,让姬忽寻来几个与阿九年纪相仿的小仆,可这期间阿九数次发病,那些小孩吓得不敢靠近。
如今山庄中,众仆从最怕的人不是她,而是年近八岁的阿九。
阿九不愿为难仆从,骨子里也骄傲,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的孤寂,对周围人越发淡漠,除去养的那只瘸腿狸奴,他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是在借疏离强撑傲气。
洛云姝心知许多事急不来,她自己也是从小八岁起就独自远行,周围人只会告诉她该如何做才能让旁人更看重她,无人教她如何放下心防。
她好像,并不擅长爱人。
她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阿九感觉到阿娘其实很爱他,只有每日不断地告诉他,阿娘不会放弃他。
她揉了揉阿九脑袋。
侍婢上前,在廊下见礼:“郡主,郎主派来的人在院外。”
洛云姝眼帘未抬,姬忽这数月里极忙,临近情蛊发作才会过来陪她,离蛊毒发作还有十余日,他派人来作甚?
她把玩着肩头长发,将其绕在指尖又松开:“派了什么人来?”
那侍婢是新来的,也是听前方的仆婢传话,更不清楚姬家都有哪些人,道:“说是带了个小孩。”
看来是来陪阿九玩的。
洛云姝拎起阿九:“走么?”
阿九漠然别过脸:“阿娘,我该去泡温泉了,不得闲。”
看出他在抗拒,洛云姝也未强求,拢了拢披风,就这样出了门。
她出门不喜侍婢跟着,独自穿过假山石林,走到半山腰的茶室,遥遥看到个似曾相识的玄色身影。
洛云姝疑心是看错了,歪着头,眯起眸子凝向远处。
玄衣郎君回头,撞上一双映着雪光的清寒凤眸,她更惊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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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零星散落,山风呼哨。
整座园子被白雪覆盖,这日是阴天,日光洒下,天地间罩上一层迷蒙如薄纱的柔光,一切若即若离。
姬君凌遥遥朝她望去。
洛云姝立在雪间,墨黑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白如新雪,额间朱砂似雪中绽放的红梅。她拢了拢一袭雪白毛领的狐裘,不疾不徐地走近了。
她比一年前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懒,可以称之为疲倦过后的无力,亦可称之为彻底抛却俗世顾虑的游离。
曾短暂融入山下的人间烟火的精怪,最后又回到深林中。
她偏着脑袋,困惑地凝着姬君凌,仿佛在好奇他为何会在此。
也像是忘记他。
姬君凌踩着雪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问候的语气很平淡:“多日不见,您与九弟可好?”
青年一出声,洛云姝才似回过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客气地一笑:“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