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紧抿着双唇,努力地点头。
他不懂方云漠和另一个哥哥说的话,他只知道,自己从此有名字了。
后来方寻归才知道,给他起名字的哥哥叫“斩毫”。
用方云漠的话说,“斩毫是整个斩月山最有学问的家伙。”
斩毫成了方寻归的老师,有时会给他带来几本画册,有时会从满是血腥气息的衣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糖果。
斩毫成熟又稳重,但实际上他只比方云漠大了五岁。
那时,斩毫是斩血阁天字榜排行第四的杀手,代号斩云的方云漠是天字榜排行第十九。
方寻归曾经很好奇,斩毫有着怎样的过往,为什么会加入斩血阁。
但他的好奇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方寻归九岁那年,斩毫任务失败,死于荒野,尸骨无存。
这就是斩血阁杀手的命运。
不管有多强、总归会在不知哪一天就踏入死亡的深渊。
殊途同归,无一例外。
斩毫的死讯如同一滴水汇入汪洋,除了他的名字被摘下天字榜,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小方寻归慌乱地问方云漠:
“斩毫为什么会死?”
“不重要。”
“这怎么不重要!他是斩毫啊!”
“对我们来说,任务成功与否是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是一条生命!哥,你不是一直告诉我,生命是最珍贵的吗?”
方云漠注视着小大人一般的方寻归,无奈地笑了:
“寻归,斩毫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教你读书认字,我教你习武练功,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找到归途的机会,我们早就没有了。我们是死过一遍的人,我们的命属于阁主、属于斩血阁,唯独不属于自己。这样的生命,可以用价钱衡量,但永远称不上珍贵。”
说完这些,方云漠半蹲着,认真地对眼眶通红的方寻归说:
“还记得哥说过的话吗?杀手一点也不酷,不值得你向往。寻归,等到你足够强大,能自己好好地在山下生活了,就离开斩月山吧,你不能让自己停在这里。”
那一年,方寻归九岁,方云漠十九岁。
距离方云漠死亡、方寻归正式加入斩血阁,还有五年。
第18章
冷漠纯情杀手:她说,只要我不后悔,就不傻
“杀手一点也不酷”,方寻归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方寻归十岁,方云漠失去了右眼。
方寻归十二岁,方云漠被人割喉,险些丧命。
方寻归十三岁,方云漠成了天字榜第一的杀手。
他满身疮痍,眼神却依旧带着笑。
“寻归,哥发现了个好地方,朔春湖,没去过吧?可漂亮了!等哥什么时候能下山了,就带你去那儿讨生活。到时候,哥给你找个漂亮嫂子,咱们仨一起乐乐呵呵,好不好?”
方寻归总是在梦里见到方云漠描述的场景。
平静温暖,没有心惊胆战,只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那年深秋。
方云漠望向方寻归的眼神复杂难懂,方寻归只能看出哥哥不再爱笑了。
“寻归,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好活着,向前走。”
“哥,你怎么了?”
“捡回来你这么多年了,眼看着你长成了大小伙子,真好。寻归,朔春湖是个好地方,如果你喜欢的话,去看看吧。”
“你今天好奇怪啊,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方寻归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冬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旧皇退位,皇城动荡。
斩血阁接到的委托前所未有得多。
权势更迭之路,尽是黄沙枯骨。
直到一则神秘的任务由阁主亲自下达给了天字榜第一的斩云。
那是方寻归十四岁那年的寒冬。
皇城的一场大火照亮了凄厉的夜色。
方寻归一直等,等着哥哥又是伤痕累累地回到斩月山。
他以为自己总会等到的。
可他只等到了“斩云”的名字从天字榜被抹除的那一刻。
方寻归才明白,自己再次失去了家。
他提着长剑冲到了阁主面前,不顾一切地求一个真相。
“我哥为什么会死?是谁杀了他?你到底让他去做了什么!”
阁主攥住了剑尖,任由掌心涌出的鲜血染红剑身,脸上却依旧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斩云没教过你吗?这就是杀手的命。”
“我不信命!”
“想知道斩云的事?可以,用你自己来换。斩云的命是我救的,而你是斩云救的。所以现在,为了斩云,把你的命交给我,很合理吧?”
“……我把我的命给你,你就告诉我真相?”
“不一定,不过如果你不照做,我现在也能杀了你。”
阁主似笑非笑地张开了鲜血淋漓的手掌,炫耀一般地在方寻归的眼前晃着:
“任何人在斩月山上伤了斩血阁主,只有死路一条。
“差点忘了,孩子,你不知道吧?斩云这次出任务之前还拜托过我,如果他没回来,就把你平安送下山。
“按理说,上了斩月山就没有离开的道理,我本打算明年把你废了再让你下山。但斩云说,如果我一年后不肯健健康康地放你走,他就不接受这个任务。
“真是个好哥哥……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现在吃了失魂丹、洗净了记忆再下山,我不会杀你。”
阁主注视着方寻归煞白的脸色,微笑着说: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下山了。”
“我不走。”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我哥为什么会死。”
“真是个傻孩子,斩血阁从来没有‘为什么’,真相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你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
“我要给他报仇!”
阁主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哈哈大笑: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报仇?你可知你哥是被何人所杀?你可知他接到的是多么重要的任务?孩子,有些人和事,你这辈子都触碰不到,别傻了。”
“……我要加入斩血阁。”
“嗯?你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方寻归扔掉了手中的长剑,单膝跪在了阁主面前,眼神带着决绝的恨意:
“我要加入斩血阁!”
……
“你觉得我傻吗?”
方寻归这样问月予忆。
或许也是在问自己。
太多人这样评价他了。
值得吗?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真相,甘愿旋涡中心,赔上一生,从此再无归途。
颜昨袖对方寻归说过,“到了今天,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执念而苦苦追寻,连你自己都知道真相本来就没有意义。”
方寻归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放不下。
他静静地注视着月予忆,想知道她会如何评价。
月予忆浅浅地呼了一口气,问方寻归:
“你后悔吗?”
方寻归凝视着烛火,摇头:
“不后悔,无论是加入斩血阁、还是追寻一个真相,我都不曾后悔。”
月予忆蓦然一笑:
“这就够了,只要你不后悔,就不傻。”
不管多少次,月予忆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触到方寻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没错,这才是她会给出的答案。
方寻归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带上了释然的笑意。
月予忆为方寻归的茶盏中续上了茶水:
“说到底,你觉得这条命是你哥救下的,因此你的命有一部分属于他。这件事没什么值得外人评判的,毕竟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
她放下茶盏,单手拄着腮:
“我可以帮你的,真言蛊不难驾驭,一只蛊虫算你十两黄金。啊,你帮我守了那么久的院子,还是算啦!”
没等方寻归拒绝,她走到陈列架旁,取来一只精巧的瓷瓶,递到方寻归面前:
“你拿着,我明日再详细讲给你……哦,已经是‘明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晨光乍破、薄雾萦绕在荒院中。
方寻归才惊觉自己对月予忆说了那么多。
心中埋藏了太久的往事在昏晓交割之际再次被挖出,方寻归心中说不出是释然更多,还是沉重更多。
月予忆没再纠缠于那些故事,轻声问方寻归:
“聊得尽兴,忘了时间。幽火的尸身怎么处理,还是用化尸虫可以吗?”
方寻归思索了一下,点头:
“麻烦你了。”
他又追问了一句:
“我真的不能看一眼化尸虫的样子吗?一眼就好。”
月予忆严肃地摇头:
“我答应过人家不会把化尸虫交给任何人,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