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很多事要做,我很闲。”
方寻归上前一步。
他没说谎。
身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头号杀手,“斩空”出任务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除了阁主特派之外,几乎很少有人委托斩空杀人。
他能力太出众,出场费又太贵。说白了,对大部分雇主来说,斩空的性价比不高。
九年前,皇朝动荡,江湖局势跟着诡谲莫测。那段时间的斩血阁全员都忙得脚不沾地。
斩空正是在九年前奠定了自己“天字榜第一”的位置,自此再无人能动摇。
那段动荡结束后,斩空反而清闲了下来,每年委托他出手的任务不过十余个。
今年尤其如此。
“斩空单枪匹马灭了幽冥殿整个分部”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
对江湖形势稍有把控的人都明白,斩空与斩血阁阁主之间的矛盾即将被铺陈开了。
这种时候,委托斩空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我近来都很清闲。”
方寻归再次重复。
听到他笃定的声音,月予忆抬起头,凝视着方寻归的双眼。
她只是那样望着方寻归,沉默着一言不发,久到让方寻归开始忐忑自己是不是过于没分寸了。
月予忆蓦然笑着说:“那就多谢你了。我应该给你多少钱?”
方寻归一愣,随即摇头:
“不需要。”
月予忆坚持着说:
“那肯定不行。这样吧,我不要你上次的诊费,再额外补给你一百锭金子,可以吗?”
方寻归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一百锭金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他收敛笑容,摇头:“不必,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月予忆用力摇头:
“这样你会吃亏的啊……那要不,我替你煎药?上次给你的药方,你肯定还没去药房抓吧?正好,交给我了。”
想出办法后,月予忆重新扬起笑容:
“就这么说定了!”
方寻归沉默着没回答。
月予忆打量了一下方寻归,突然惊奇地说:
“诶?你居然换了一件衣服?”
方寻归把这句话当成了指责,尴尬地说:
“之前你缝补过的那件,被我收起来了。”
没想到,月予忆说:
“我还以为你们杀手都是那种,一件衣服从生穿到死也不会换的类型。”
方寻归轻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你这是在哪听来的传闻。”
月予忆有些出神;
“是听缥缈川外面的一个哥哥说的。缥缈川外的朋友们来自各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奇幻经历。我在他们那儿听来了好多故事。”
说罢,月予忆笑吟吟地望着方寻归:
“我喜欢听故事。之后,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你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在了方寻归的心尖。
却如同一桶冰水,倏忽间浇灭了方寻归心头不合时宜的火苗。
他突然再生不出一丝勇气去看那双澄澈的眼睛。
他差点忘了。
他早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了。
……
回斩月山的路上,方寻归心中的烦躁已经到了极点。
他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告诫过自己离月予忆、离荒院远一些吗?
现在倒好,明明没必要的事情,他还巴巴地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因为蛊虫影响?
不对,刚才月予忆已经把生死蛊的子蛊从方寻归体内取出了。
就在刚才,银针挑破月予忆的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方寻归的指尖。不消片刻,一个黑色的痕迹顺着血管游到了方寻归的指尖。
月予忆从他指尖挑出了他米粒大小的蛊虫后,将它当着方寻归的面投进了烛火中。
一阵异香蔓延在房间中。
“现在我就没办法威胁你的性命啦。”
月予忆的声音还萦绕在方寻归的耳边。
他更心烦意乱了。
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九年前害死大哥的凶手、阁主布下的局,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去弄清真相。
他怎么敢贪恋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月光?
此夜无风无云,方寻归踏着月色越走越快,到最后,像是有恶鬼在他身后追赶,方寻归跑了起来。
可他根本不怕恶鬼。一个无心无情的杀手,怎么可能相信鬼神之说。
那他在畏惧什么?
悬崖上,方寻归停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了自己从未如此喧嚣的心跳声。
风声呼啸,裹挟着枯叶和薄霜,盘旋在寂寥荒芜的斩月山,击溃了方寻归给自己找的全部借口。
还能说什么呢?就算不敢承认、就算不愿承认,又能怎么办呢?
方寻归缓缓站直了身子,长呼了一口气。
指尖还隐隐刺痛着,那样细小的伤口,却被她熨帖地覆上了草药,裹上了细纱布。
她的动作轻柔又细致,简直像对待什么举世难得的珍宝。
可他只是一把早就该被折断的刀。
方寻归突然笑出了声,在月色下,笑声猖狂肆意,最后笑得眼角沁出水光。
飞鸟被惊得四散而去,四周再次归于沉寂。
只剩方寻归的心跳声。
对。
这就是他在畏惧的。
他在畏惧这颗突然不受控的心。
到此为止吧。
方寻归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荒院的方向。
明日把银两放在她的院外,然后不再踏入其中一步。
他是“坏人”,坏人不守承诺再正常不过。
月予忆会建一个什么样的密室,会开一家什么样的医馆,都和他没关系。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方寻归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纱布,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缓慢地,一圈圈扯下了纱布,将它扔到了悬崖之下。
心底泛起的那丝涟漪,伴随着“方寻归”这个本该忘记的名字一起封存。
然后,他又变回了冷如寒霜的斩空。
该回斩血阁了。
……
【主人,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方寻归的好感度明明已经那么高了,刚才突然又低了下去,然后就开始大幅波动。】
【……他真的好可爱。】
【主人你真的在听我说话吗?】
【听了。】
【那您下一步怎么办?】
【别急着下一步啊,这一步还没结束呢。他明天如果要来偷偷给我送银子,我就送他一个小惊喜。】
【……主人,按照我浅薄的专业素养,您所说的惊喜一般都是惊吓。】
【对他来说,这两者没区别,明天你就懂了。】
第10章
冷漠纯情杀手:她出事了!
斩空拿着大氅,再次去了斩血塔十层。
斩颜依旧懒散地倚在红木方桌后,眼皮打着架。
见到斩空,她微微扬起下巴:
“放这儿就行,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来拿。”
斩空把大氅放在了桌上,没有表情地回答:
“不会再需要了。”
斩颜这才掀起了眼皮。
她看着斩空重新归于沉寂的双眼,轻笑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斩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斩颜皱紧了眉头,终于出声喊住了斩空:
“欸,有空吗?一起去后山喝一壶?”
斩空顿住了脚步。
这个过于聪明的女人是看出了什么吗?
偏偏是她。
斩颜对于斩空来说,只是同属于一个组织的同僚。
可“颜昨袖”对于“方寻归”来说,却无法被忽视。
这是他欠的债,他永远没法还。
许久,方寻归侧过身,低声说:
“好。”
……
丑时,斩月山悬崖。
身着夜行衣的方寻归,一袭绛红长裙的颜昨袖,两壶上好的花雕酒。
相顾无言。
颜昨袖打破了沉默:
“是因为那个小绣娘?”
方寻归冷声反驳:“她不是绣娘,她……”
“停,别告诉我更多。”
颜昨袖明明轻笑着,眉头却是紧锁。
她无奈地说:
“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根本没意识到,在斩月山上很多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对吧?别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情,也别告诉任何人。”
方寻归重归沉默。
没错,是他太疏忽大意。昨夜先是明晃晃地穿着一身被缝补好的夜行衣回山,又多次没听懂颜昨袖的言外之意。
“多谢。”
方寻归干巴巴地对颜昨袖说。
颜昨袖笑着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她一向妩媚带着倦意的双眼被酒液浸染上了神采,在月色下显得明亮了许多。